光镜的碎光慢慢淡去,那些哭喊与烈火却没有随虚像一同消散,尽数沉进白泽神魂,化成沉甸甸、撕磨不休的罪。寂灭渊依旧是永恒的寒,碎雪似的戾气流淌在岩壁之间,银链还箍着凌夜的四肢,每一次轻微动弹,都有血珠从旧伤的裂口渗出来。凌夜已经倦极,靠在青石边浅浅阖着眼,胸膛随沉重的呼吸起伏,另一只手还虚虚环着白泽,像生怕稍一松,这仅存的光便会消失在黑暗里。
白泽倚在他肩头,金瞳安静地落在那些不断渗血的链痕上,心底已经悄悄定下主意。
他没有告诉凌夜。若是被那人知晓,哪怕锁链穿骨、神力尽废,凌夜也一定会拼尽残躯拦下来,哪怕撞碎神魂,也绝不肯放他一个人赴死。千年寻回,才得这一场囚中的相守,凌夜所有余下的期盼,全都系在他身上。可那些在灾厄里熄灭的性命,那些孩童伸向浊浪的手,那些在浓烟里倒下的身影,一遍遍在他灵台翻涌,像永不休止的鞭,一下下抽打他的良知。
诸神要的,从来只是让他们在爱与苍生之间自行崩塌。而他想给一条谁都不曾预料的路——不是顺从天命、两相永绝,也不是坐视浩劫破封,让万千生灵为他们的情爱陪葬。他要以自己这把被废去功用的“钥匙”,做一场孤注一掷的献祭。
等到凌夜呼吸渐沉,困意漫上来,白泽才极轻极慢地挪开身子。他指尖掠过凌夜垂落在外的手背,短暂停留一瞬,指尖触到那些凝固的血痂,心口猛地一揪,酸涩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他俯身,在凌夜的额角落下一个极轻、像寒渊里转瞬即融的吻,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碎掉的哽咽。
“对不起,凌夜。这一次,我不能陪你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怕再看一眼,所有积攒好的决绝就会尽数溃掉。白泽转身,向着封印最深、戾气最沉的渊心走去。封禁还锁着他的瑞兽本源,每踏出一步,灵脉便像被万千细针穿刺,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神魂炸开,金色细碎神血不断自唇角溢出,落在冰封的石面上,转瞬就被周遭的黑暗吞没。那些蛰伏游荡的浊黑戾气察觉到他靠近,纷纷绕过来,在他身侧盘旋,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嘲弄。
渊心是整片大阵的根,也是浩劫沉眠之处,银色古阵纹路在这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当年诸神设局,锁以凌夜,钥以他;若钥匙自愿投入阵眼,以全部神魂本源献祭,便可临时重铸封印,压下正在苏醒的浩劫,换人间一段喘息之机。代价,便是他彻底消融,不留残魂,不入轮回,从此天地之间,再无白泽。
他站在阵纹中央,缓缓闭上眼,调动那被死死压住的瑞兽本源。禁锢法则疯狂反扑,剧痛如刀,一层层剥去他神魂外壳,潜藏在深处的纯净金光慢慢挣脱枷锁,自他体内汹涌漫开,柔和却决绝,一点点汇入古老阵纹。银纹瞬间亮得刺目,整座寂灭渊剧烈震颤,深埋底下那沉闷缓慢的撞击声骤然一滞,躁动翻涌的浩劫戾气,如同被骤然按住,猛地向内收拢。
这一阵剧烈震荡,终究惊醒了凌夜。
他猛地睁开眼,身侧一空,心底那点安稳瞬间崩碎。锁链猛地绷紧,骨缝里炸开一阵剧痛,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出去,拖着满身嵌骨银链,在漫天翻涌的光与黑雾里,一眼就看见站在阵心、正在消融的那道金色身影。
“白泽!停下!阿泽——!”
嘶哑的呼喊撞在冰冷岩壁上,被黑暗吞去大半。凌夜拼命往前冲,锁链死死拽住他,每向前一寸,皮肉便被撕开更深的伤口,鲜血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红痕。他眼睁睁看着那片金色光雾越来越淡,看着那个他熬过千年孤寂才寻回的人,在古老阵纹里一点点散开,像被寒风吹散的星子。
白泽听见了他的声音,在即将彻底消融的刹那,微微偏过头。隔着翻涌的光浪,他遥遥望向那个满身血污、疯狂向他奔来的身影,眼底漫开温柔又悲绝的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在劝他别来,劝他好好活下去。
金光轰然汇入大阵,银色封印骤然暴涨,所有躁动的浊黑戾气向内沉敛,渊底一下子安静下来。
阵心空空如也。
再没有那个会攥住他的手、陪他逆命、在寒渊里和他相依取暖的人。只有散落的几星淡金残光,在黑暗里飘了片刻,便悄无声息,融进万古寒凉。凌夜重重跪倒在地,锁链深深勒进骨头,空旷死寂的渊谷里,只剩下他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再也无人应答的呼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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