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戒开后的第七日,凌夜开始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海里,海水是冷的,像无数只手拽着他往下沉。他拼命想游上岸,可岸上站着白泽,她穿着诛月台上那身染血的白衣,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正对着他的心口。
"凌夜,"她轻声说,"你该死了。"
他惊醒时,发现自己正掐着白泽的脖子。
月煞从他指缝间溢出,黑得像墨,已经缠上了她的脖颈。白泽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眼看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点极深的、近乎悲悯的光。
凌夜猛地松手,踉跄着后退,撞在岩壁上。
"我……"他声音发颤,"我刚才……"
白泽捂着脖子,咳了几声,才哑声道:"没事。"
凌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抖。
"我差点杀了你。"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凌夜抬头看她,眼底布满血丝,"白泽,我刚才真的想杀了你!月煞控制我的时候,我分不清你是谁——"
"我分得清。"白泽打断他。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月煞还在他周身翻涌,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兽,可她没有退。
"我分得清,"她重复道,"你不是他。"
凌夜闭上眼,额头抵在她掌心。
"朔月要到了。"他声音闷闷的,"我能感觉到,月煞在变强。下一次失控,我可能真的会……"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白泽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转身从行囊里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丹药是金色的,散发着微弱的瑞气——那是她最后一点本源凝成的护心丹,原本是用来修复自己神魂裂痕的。
她塞进凌夜手里。
"吃了。"
凌夜怔住:"这是什么?"
"护心丹。"白泽说,"能压一压月煞。"
"你的瑞气本来就不多了,"凌夜攥着丹药,没有动,"吃了这个,你的神魂裂痕怎么办?"
白泽笑了笑。
"我没事。"
"白泽——"
"凌夜,"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活着,比我活着重要。"
凌夜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可白泽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整理行囊。她的肩膀很瘦,白衣上那道血痕还没有完全褪去,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
凌夜握紧手中的丹药,最终还是没有吃。
他把丹药重新放回玉瓶,悄悄塞进了白泽的行囊里。
——他宁愿被月煞吞噬,也不愿再欠她一分。
可白泽比他想象的更决绝。
当夜,她趁凌夜睡着,将护心丹碾碎,融进自己的瑞气里,悄悄渡入他体内。月煞被瑞气一压,果然安静了许多,凌夜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可白泽自己却撑不住了。
瑞气耗尽的瞬间,她眼前一黑,跪倒在地。神魂深处的裂痕像被撕裂了一般,剧痛席卷全身。她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冷汗还是浸透了衣衫。
她以为凌夜睡着了。
可她不知道,凌夜一直在装睡。
他睁开眼,看见白泽跪在地上,肩胛骨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白衣下的瑞骨处透出一道道细碎的金光——那是神魂即将崩散的征兆。
凌夜翻身下床,冲过去扶住她。
"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颤。
白泽抬头看他,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在笑。
"没什么……"
"白泽!"凌夜吼出声,眼底猩红,"你又把瑞气渡给我了是不是?你是不是疯了?!"
白泽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凌夜,"她声音很轻,"朔月之夜,月煞会彻底失控。到时候,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凌夜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所以你就把自己耗干?"他声音发哑,"白泽,你到底要我怎样?你要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
白泽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凌夜,"她说,"我们分开吧。"
凌夜僵住。
"你说什么?"
"分开。"白泽重复道,"你往西走,去幽冥渊。传说那里有一口忘川井,井水能洗去月煞。我往东走,去古战场遗迹,找修复神魂的方法。"
"不行。"凌夜立刻拒绝,"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
"凌夜!"白泽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你的月煞会吞噬我的瑞气,我的瑞气会刺激你的月煞——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
凌夜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
"所以你就想分开?"他低声道,"白泽,你是不是忘了,在诛月台上你说过什么?你说你要我活着,你说你不会丢下我——"
"我没忘。"白泽眼眶红了,"可我更要你活着。"
她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塞进凌夜手里。玉佩是半块,上面刻着一弯残月——那是望月渊边,他们初见时,她从袖中掉落的。凌夜一直留着另一半。
"拿着。"她说,"若你洗去了月煞,便来古战场遗迹找我。若……若你洗不去,"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便忘了我。"
凌夜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发白。
"我不会忘。"他说。
白泽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比之前那个更重,带着泪的味道,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凌夜,"她贴在他唇边,声音轻得像叹息,"若真有那一天……忘了我,好好活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
凌夜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云海裂隙的尽头。月煞在他周身翻涌,像一头失去主人的兽,发出低沉的嘶吼。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残月的刻痕硌得掌心生疼。
许久,他低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一点哽咽,一点绝望,还有一点近乎自毁的温柔。
"白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裂隙轻声道,"你让我忘了你。"
"可我连你的影子都舍不得丢。"
他转身,朝西走去。
月煞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漆黑的影子,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而东边的云海深处,白泽靠在岩壁上,终于忍不住滑坐在地。她捂着心口,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白衣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要死。
可她更怕——怕凌夜在她面前彻底堕入魔道,怕月煞吞噬他最后一丝神智,怕有一天,他真的会死在她手里。
所以她选择分开。
哪怕这一步,可能是永别。
朔月之夜,还有三日。
三日后,幽冥渊与古战场遗迹,将同时迎来一场终劫。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
这场分离,不是生路。
而是天道为他们设下的,最后一道死局。1
kswl 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