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废墟里的糖

林听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像一只被抽干了氧气的鱼，蜷缩在床角大口大口地喘息。

脸颊上的巴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把她刚刚长出来的一点点血肉，连着皮肉一起撕了下来。

门外，林母的咒骂声还在持续，伴随着摔打东西的巨响。

“我告诉你，林听！从明天起，你休想再踏出这个家门半步！我会去跟你们班主任说，让你走读！你要是再敢跟那个小混混有联系，我就去你们学校闹，让你们校长看看你妈是怎么教女儿的！”

林听死死地捂住耳朵，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布料。

她知道母亲说到做到。母亲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她死死地钉在名为“家”的耻辱柱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停了。林听知道，那是母亲累了，或者是觉得骂够了。

她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新消息。

江驰没有发消息来。

林听的心猛地往下沉，沉到了一个没有底的黑洞里。她以为他会发一句“你没事吧”，或者哪怕是骂她一句“林听你是个胆小鬼”。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他是不是觉得她不可理喻，终于决定放弃这滩烂泥了？

林听觉得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困难了。她拉开抽屉，想找一张纸巾，手指却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已经被捏得有些发软，显然是被人放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林听的眼眶瞬间红了。她颤抖着剥开糖纸，将那颗奶白色的糖果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她突然想起，这是昨天晚自习课间，江驰趁她不在座位上时，偷偷塞进她抽屉里的。当时她回来，只看到桌角闪过一抹白色的衣角，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已经走远了。

他连一句解释都没给她，只是留下了一颗糖。

林听死死地攥着那颗糖，像是攥着江驰最后的一点温度。

“江驰……”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江驰，正坐在自家阳台的台阶上。

深秋的夜风很冷，吹得他指尖发僵。他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那是他爸落在阳台上的。他没有抽，只是死死地盯着烟盒上那个鲜红的标志，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他满脑子都是林听推开他时，那双决绝到近乎绝望的眼睛。

“你听不懂人话吗？！滚啊！！”

那句带着哭腔的嘶吼，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在他的心口反复地绞。

江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烟盒狠狠地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的栏杆旁，看着楼下漆黑一片的街道。

他知道林听在撒谎。他知道她推开他，是因为那个疯女人。

可是，知道归知道，那种被自己拼命护在身后的女孩亲手推开的感觉，依然让他痛得快要发疯。

“林听，你真是个骗子。”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第一次在操场上晕倒时，像小猫一样靠在他怀里的样子；浮现出她第一次吃烤红薯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浮现出她第一次主动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我想吃校门口的那家烤红薯”的样子。

那么鲜活的她，那么小心翼翼的她。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江驰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光。

他转身走进房间，打开台灯，拿出一张崭新的草稿纸。

他没有写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写任何表白。他只是拿起笔，将今天数学课上老师讲的那道最难的导数题，一步一步地写了下来。

他的字迹一向清朗飘逸，但此刻，却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写完最后一行，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剪刀，将那张纸剪成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形状。

他将那颗爱心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明天，他会把它放进她的抽屉里。

他不会逼她，不会给她任何压力。他只是想告诉她：

“林听，你可以推开我，可以骂我，可以讨厌我。但只要你还需要光，我就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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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听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学校的。

她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进教室。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正准备放下书包，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在她的课桌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白色的、折成爱心形状的纸片。

林听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才飞快地将那个纸片拿了出来。

展开纸片，上面是江驰那熟悉的、清朗的字迹。

他不仅把那道导数题写得清清楚楚，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滑稽的笑脸，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这道题的辅助线在这里。别怕，慢慢来。——江”

没有“你还好吗”，没有“别生我的气”，只有这道题，和一句“别怕”。

林听死死地盯着那个笑脸，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这是江驰在告诉她：他还在。他没有走。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

江驰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呼吸很沉，似乎昨晚也没有睡好。

林听看着他，心里的某根弦，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将那张爱心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英语书里。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解那道导数题。

这一次，她没有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