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被踩碎的烟火气

新港市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冷风像是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九点半准时响起，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收拾书包的窸窣声。

林听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将书本塞进书包，刻意落后于大部队。她走出校门时，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靠在路灯杆上的熟悉身影。

江驰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林听出来，他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自然的笑意。

他迈开长腿，极其自然地走到林听身边，微微弯下腰，凑近她问：“今天冷不冷？我口袋里有刚捂热的暖宝宝。”

林听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不冷。”

“那走吧，去老地方。”江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林听羽绒服的帽子边缘，像是牵着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带着她往那条偏僻的小巷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冷风中。江驰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用他高大的身躯替林听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今天数学老师讲的那道导数题，你听懂了吗？”江驰偏过头，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林听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听懂了。你上课偷偷给我传的那张纸条，我看了。”

“那就好。”江驰轻笑了一声。

很快，那个熟悉的小摊出现在巷口。铁皮桶里散发着烤红薯甜腻的香气，在寒冷的冬夜里，这香气简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老板，还是两个烤红薯。”江驰松开林听的帽子，熟练地掏出零钱。

林听站在小摊旁，双手捧在一起，看着江驰和老板熟络地搭话。她看着江驰被路灯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的眉眼。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她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母亲的咒骂，没有压抑的客厅，只有眼前这个散发着光和热的少年，和手里这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给。”江驰剥好红薯，递到林听面前。

林听刚伸出手，准备接过那个温暖的慰藉。

“林听！！”

一声尖锐到几乎劈叉的女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撕裂了这条小巷的宁静。

林听浑身一颤，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江驰也察觉到了异样，他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巷口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暗红色棉服的女人。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买菜用的环保袋，脸色铁青，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因为常年在菜市场劳作而粗糙的手，此刻正指着林听的方向，手指抖得像是在寒风中筛糠。

是林母。

她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但此刻，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正燃烧着一种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怒火。

“妈……”林听的声音细若游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把自己藏进江驰的背后。

“你还有脸叫我妈？！”林母大步冲了过来，一把将林听狠狠地拽到自己面前。

林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让你在学校里好好读书！我让你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林母的声音大得震耳欲聋，引得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驻足围观。

“妈，你别这样……”林听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地摇头，试图拉住母亲的衣角。

“别这样？你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还怕别人看见？！”林母猛地甩开林听的手。

就在这时，林母的目光落在了江驰手里的那个烤红薯上。

那是林听最喜欢吃的、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这是什么？！”林母像是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打翻了江驰手里的红薯。

“啪”的一声闷响。

烤得焦黄软糯的红薯重重地砸在冰冷肮脏的柏油路面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热气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林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红薯，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狠狠地摔碎了。

“好啊，好啊……”林母指着地上的红薯，又指着江驰，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回家晚了！原来是有人给你买吃的了！有人心疼你了！”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江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你就是那个带坏我女儿的人？啊？！”林母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家里有钱吗？你有本事吗？你凭什么来招惹我女儿？！”

江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地上摔烂的红薯，又看了看林听那张毫无血色、满是泪痕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上前一步，挡在了林听的身前。

“阿姨，”江驰的声音很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和不卑不亢，“我和林听只是同学。我只是看她学习太辛苦，想请她吃个红薯。您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好好说？！”林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拔高了音量，“我告诉你，我女儿不需要你请！她不需要吃你的红薯，也不需要你的假好心！你离她远点，听到没有？！”

林母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推江驰。

江驰没有躲，但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别碰我妈……”林听终于反应过来，她哭着扑上去，死死地抱住母亲的胳膊，试图阻止她的疯狂，“妈，你别这样……他是我同学……我们真的只是在讨论学习……”

“你还敢替他说话？！”林母气得失去了理智，她反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林听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林听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林母像是疯了一样，扬起手就要再打。

江驰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林母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警告：“阿姨，您打我可以，但您不能再打她。”

林母被江驰的眼神吓了一跳。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看着他眼底那种不容侵犯的坚定，一时间竟然有些愣住了。

“你……你敢威胁我？”林母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同学。”江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但身体依然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林听面前。

他转过头，看着林听，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林听，别怕。我在。”

林听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江驰宽阔的背影。

那一刻，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

她看着江驰因为维护她而沾染上的、属于她家庭的烂泥。她知道，母亲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江驰的心里。

他那么干净，那么耀眼，他不该被她这种烂泥一样的家庭拖累。

“江驰……”林听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猛地推开了江驰的后背。

江驰毫无防备，踉跄了一下，转过头错愕地看着她。

林听死死地咬着牙，将眼泪憋回眼眶里。她强迫自己换上那副母亲最喜欢的、麻木而顺从的表情。

“你走。”她看着江驰，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你以后别再找我了。我讨厌你。”

江驰愣住了。

他看着林听那张红肿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种决绝到近乎绝望的光。他知道她在撒谎，他知道她推开他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保护他。

可是，看着她这副将自己包裹在刺里的样子，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林听……”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你听不懂吗？！”林听猛地拔高音量，对着他吼道，“我说我讨厌你！你听不懂人话吗？！滚啊！！”

她一边喊，一边抓起地上的书包，疯了一样地朝着巷子外面跑去。

江驰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寒风中。

他没有追。

他知道，他现在追上去，只会让她更害怕，只会让她母亲更加疯狂。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堆烂红薯，看着林母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满意了？”江驰转过头，看着林母，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母冷哼了一声，一把拽过林听落在地上的围巾，骂骂咧咧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只剩下江驰一个人。

冷风呼啸着穿过小巷，吹得他眼眶发红。

他蹲下身，伸出手，一点一点地将地上摔烂的红薯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林听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

“林听，”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你推开我没关系。但你想让我走，门都没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