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戌时。
皇帝来了。
不是大驾,是微服——一顶青呢小轿从御道过来,两个随侍跟在后面,到了昭阳殿门前连仪仗都没摆。皇帝近来身子不太好,来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能来昭阳殿用晚膳,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谢晚棠站在正殿侧门后面,听见外头太监通传的声音。
她今天穿了干净的衣裳——春桃前天给她找的,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洗得发软,袖口缝了边。头发拢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她低着头,站在贵妃身后的阴影里。
皇帝进来的时候带着酒气。他在前朝刚见了几个大臣,大概是在御书房用了几杯。脸色泛红,眉心却拧着——前朝有事。
贵妃起身相迎,行礼,皇帝扶了她一把。
"起来吧。身子怎么样?"
"回陛下,好多了。太医令说胎象稳了些。"贵妃的声音柔而稳,听不出半点异样。
"那就好。"皇帝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今天做的什么菜?"
"陛下上次说想吃鲈鱼,臣妾让人做了清蒸鲈鱼,还有几样小菜——"
贵妃刚说了两句,突然捂住胸口,眉头一皱。
"娘娘?"春桃上前一步。
"没事……就是有点闷。"贵妃按着胸口,呼吸微微急促,"许是今日风大,吹着了。"
皇帝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叫太医来看看。"
"不必惊动陛下——"
"叫。"
太医令来得很快——他就在偏殿候着,一早得了吩咐。
他进来请了安,搭上贵妃的脉,沉默了很久。
"如何?"皇帝问。
太医令站起来,表情凝重。
"回陛下,娘娘的脉象……不是外感。"
"那是什么?"
太医令犹豫了一下,看了贵妃一眼。贵妃微微点头。
"娘娘的脉象显示,体内有慢性毒损。不是一日两日了,是经年累月、一点一点积攒的。"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皇帝的手停在茶盏上。
"你说什么?"
"臣这些日子一直在查。娘娘的安胎方里,有几味药被换了——不是一次换的,是每次换一点,混在正常药材里,很难察觉。"太医令的声音发紧,"臣查了司药局的领药记录,发现从九月起,贵妃殿里用的几味药材——艾叶、川芎、当归——领用量远超正常。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领药的人不是司药局的正常渠道。是内务府的人越俎代庖,直接把药送进了昭阳殿。"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
"谁?"
太医令从袖中掏出一叠纸——领药单的抄件。
"方文娘,内务府采办处副管事。从九月十二起,经手了昭阳殿七次药材领用。其中三次领的药材与贵妃的方子无关——曼陀罗子、附子粉、麝香。"
皇帝的手指攥紧了茶盏。
"这些都是什么?"
"曼陀罗致幻,附子损心脉,麝香堕胎。"太医令的声音很平,但平得可怕,"臣查了贵妃娘娘的香灰、茶渣、药渣,都验出了这些成分。"
"验毒的人是谁?"
太医令侧身,朝谢晚棠的方向抬了抬手。
"是她。掖庭调来的验毒人阿枷。她从九月起就在暗中验毒,每一笔都记了账。"
谢晚棠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低着头。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抬起头来。"
谢晚棠抬起头。
皇帝看了她两息。
"你验出了什么?"
谢晚棠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那叠抄件——账册、供纸、信件——双手捧着,递向春桃的方向。春桃接过去,转呈给皇帝。
皇帝一页一页翻着。
翻到账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密密麻麻的日期、药名、人名——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翻到供纸。赵德胜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
翻到赵德胜写给赵翠儿的信——
"上头让再加一把火。"
皇帝的手指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上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殿里的温度像降了十度。
"谁的上头?"
没人回答。
贵妃从榻上撑着坐直了身子。
"陛下。臣妾让人查了。这封信是昭阳殿太监赵德胜写给姐姐赵翠儿的。赵翠儿是崔府崔夫人的贴身丫鬟。"
"崔府。"
皇帝念出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石头。
"崔鹤年。"
"臣妾不敢妄言。但账册上每一笔都指向内务府采办处,而采办处的上官——"
"是崔忠。"皇帝把信放下,"崔鹤年的大管家。"
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太医令。"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臣在。"
"你说的这些,有物证吗?"
"有。"太医令从袖中又掏出几包纸包——药粉的样本,用蜡封着,"这是从昭阳殿香炉灰里筛出来的夹竹桃粉、曼陀罗粉、附子粉。银针验过的,针尖发黑。"
皇帝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
"砒霜呢?"
太医令顿了一下。
"有。九月二十五,赵德胜领了砒霜三钱,藏于茶壶滤网之下。被阿枷截获。"
皇帝看向谢晚棠。
"你截的?"
"是。"
"砒霜在哪?"
"在臣女暗格中。已封存。"
"封存得好。"皇帝把纸包放下,"太医令,你立刻拟一份奏报,把今日所言所查全部写清。明早朕要在御书房看到。"
"臣遵旨。"
皇帝站起来。
"赵德胜。"
赵德胜从内室里被春桃带出来,扑通跪下了。
"奴才在。"
"你写的供纸,句句是实?"
赵德胜的额头贴着地砖。
"句句是实。奴才不敢有一字虚言。"
"好。"皇帝看了他一眼,"你暂时留在昭阳殿,哪儿也不许去。明天朕会派人来问话。"
"是……"
皇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贵妃。"
"臣妾在。"
"好好养胎。"
他走了。
殿门关上之后,贵妃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春桃站在旁边,手攥着帕子。
谢晚棠站在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成了。
不是全成了。但第一步迈出去了。
皇帝知道了。太医令的奏报明天早上送到御书房。赵德胜的供纸、账册、药粉——全部呈到了天听之下。
崔鹤年、崔忠、方文娘、小德子——这条线从底到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谢晚棠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皇帝知道了,不代表崔鹤年会倒。崔鹤年在朝中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皇帝要动他,不是一道口谕的事。需要证据、需要时机、需要把柄——一个接一个,一环扣一环。
她手里的东西够不够?
够动崔忠和方文娘。够让小德子进去。但崔鹤年——
私印。玉印。
那枚青玉忠字印。如果能找到实物,如果能证明崔忠用这枚印伪造掖庭暗线消息——
还有更多。崔鹤年这些年做的脏事,不可能只有昭阳殿这一桩。贪墨、结党、卖官——哪一条都能要他的命。但她现在手里只有这一条线。
一条线够了。只要这条线不断,就能顺着往下摸。
谢晚棠把怀里的抄件又摸了一遍。
纸页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的。
十月初二的夜。月亮很薄,像一片削下来的冰。
明天太医令的奏报送到御书房。皇帝看了之后会怎么做?
谢晚棠猜——不会立刻动手。皇帝会先查。派人暗中核实,把证据链再补一补,等铁板钉钉了再收网。
收网的时候不会只抓崔鹤年一个人。会顺藤摸瓜,把整条线上的全拔了。
那时候——
谢晚棠闭上眼。
那时候她能不能活着看到?
不一定。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从枯井里爬出来的那天起,她就没打算活很久。能走到今天,把崔府的脏事摊在太阳底下,已经比她想的多活了三个月。
"阿枷。"
春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晚棠回过头。
"娘娘让你进去。"
贵妃靠在榻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刚才那一出不适是半真半假的,但她确实身子虚,撑了这么久,气血耗得厉害。
"过来。"
谢晚棠走过去。
贵妃看着她。
"你明天换个地方住。"
"娘娘?"
"你今晚就搬出偏殿。去太医院后面的厢房,太医令给你安排。"贵妃说,"崔忠已经盯上你了。你再住昭阳殿,他迟早动手。"
"那娘娘——"
"我有人护。你没有人。"贵妃的声音很淡,"去太医院,太医令是你的保荐人,没人敢在太医院动手。"
谢晚棠咬了咬嘴唇。
"好。"
"还有。阿枷这个名字,从明天起不能再用了。"贵妃从枕下摸出一张纸——新的户籍文书,盖了印,"沈蘅今早送来的。新的名字,新的籍贯。掖庭的籍册我会让人烧了。"
谢晚棠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沈晚。 户籍:京兆府长安县,父沈文谦,母早逝。入宫年十七。
沈家的户籍。
"沈蘅给你安排的。"贵妃说,"你现在是沈家的人。崔忠再查,查到沈家头上——他不敢动沈家。"
谢晚棠攥着那张纸。
沈晚。
她的新名字。
"谢晚棠已经死了。"贵妃看着她,"沈晚还活着。好好活。"
谢晚棠的眼眶终于热了。
她低下头。
"谢娘娘。"
"去吧。"
谢晚棠抱着那张户籍文书,从正殿出来。
夜风很大。她裹紧了衣裳,沿着甬道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经过掖庭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黑暗中的一排排矮房。浣衣局的石槽。井台。枯井。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1
有点意思,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