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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

折骨香

十月初一。辰时。

贵妃晨省回来,脸色比往日好些——太医令说胎象稳住了三天,是入秋以来头一回。

谢晚棠在偏殿等春桃的消息。

卯时末,赵德胜来了。他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个布包。

"阿枷姑娘……我来了。"

"进来。"

他进来之后没坐,站在屋子中间,眼睛一直往暗格的方向瞟。

"公公放心。东西还在。"谢晚棠说,"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去正殿。你亲眼看着我把东西交上去。"

赵德胜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我怕。"

"怕什么?"

"怕娘娘见了这些东西,直接把我交出去。"

"娘娘要交你,昨天就交了。不会等到今天。"谢晚棠站起来,"公公,你按了手印的供纸在贵妃手里,你就是证人,不是犯人。证人有活路,犯人没有。"

赵德胜咬了咬嘴唇。

"走吧。"

春桃来了。

"娘娘在正殿。说让你带赵德胜一起进去。"

谢晚棠点头。

两个人跟着春桃穿过回廊,进了正殿。

贵妃坐在窗前的榻上,身上裹着狐裘,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她手里端着一盏茶——不是赵德胜送来的那把壶里的,是春桃自己泡的。

她看着谢晚棠走进来,目光落在赵德胜身上。

赵德胜扑通跪下了。

"娘娘……奴才该死。"

贵妃没说话。她看着谢晚棠。

谢晚棠把暗格里的东西全拿出来了——账册、供纸、信、药粉包、领药单、萤石粉记录。她一样一样摆在贵妃面前的桌上。

"娘娘,这是九月以来昭阳殿内下毒一案的全部证据。"

贵妃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账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日期、药名、人名——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翻到供纸,看到赵德胜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她的眉心微微拧起。

翻到赵德胜写给赵翠儿的信——

"上头让再加一把火。"

贵妃的手指捏紧了信纸。

"上头。"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谁的上头?"

"崔府。"谢晚棠说,"崔鹤年。"

正殿里安静了很久。

贵妃把信放下,拿起账册,翻到九月二十那一行——

九月二十,崔忠取私印一枚,交方文娘。

"私印。"贵妃的声音冷了,"什么印?"

"青玉忠字印。崔忠的私印。他用来伪造掖庭暗线消息,混淆视听。"谢晚棠说,"娘娘,掖庭暗线传出去的关于崔府下毒的真消息,被崔忠截获了。他打了莫公公灭口,没打死,被太医院保下来了。同时他自己造了假消息渠道,用私印盖戳,把水搅浑。"

贵妃的眼神变了。

她不是那种会大惊失色的女人。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眉心多拧了一分,手指多收紧一寸,呼吸慢了半拍。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前天。赵德胜的供纸里提到了崔忠直接给砒霜、让他背锅。我顺着查到私印,再问了莫公公,串起来了。"

贵妃看着赵德胜。

"你——崔忠让你背锅?"

赵德胜的额头贴着地砖,肩膀一抖一抖的。

"回娘娘……是。他说事败了让我一个人扛。方文娘写了口供让我按手印,我没按。"

"为什么没按?"

"因为……"赵德胜抬起头,看了谢晚棠一眼,"因为阿枷姑娘让我知道,按了手印我更会死。"

贵妃的目光从赵德胜身上移回谢晚棠。

"你早就知道。"

"是。"

"从什么时候?"

"从翠缕第一次换香开始。"

贵妃闭了闭眼。

"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看着她们往我身上下药,看着我一天天不行——你就这么看着?"

谢晚棠跪下了。

"娘娘,我看着。但我没闲着。我每一样毒都验了、记了、追了来源。翠缕换的香里有夹竹桃,我验了。赵德胜领的曼陀罗,我追了。方文娘经手的麝香,我记了。每一笔都在账上。"

她抬起头看着贵妃。

"娘娘,我不是看着您死。我是在攒证据。证据不够的时候摊牌,死的不是她们,是您。"

贵妃看着她。

很久。

"起来。"

谢晚棠站起来。

贵妃把桌上的东西拢在一起。

"这些东西——够动崔鹤年吗?"

"不够直接动他。但够动崔忠、方文娘、小德子、赵德胜。"谢晚棠说,"崔鹤年藏在最后面,没有一条线直接连到他。但崔忠如果倒——"

"崔忠跟了崔鹤年二十年。他倒,崔鹤年不可能全身而退。"贵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刀出鞘之前的弧度。

她拿起那封赵德胜写给赵翠儿的信。

"这封信——崔夫人见过?"

"见过。沈蘅送进去的。崔夫人和崔鹤年为此吵了一架。"

"吵了就好。"贵妃把信折好,"崔夫人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她的人被她丈夫当枪使,出了事她第一个担。"

"娘娘打算怎么做?"

贵妃站起来。

"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赵德胜的供纸、账册、药粉——全部誊抄一份,原件锁进我的暗柜。抄件——"她看了春桃一眼,"让春桃誊。今天之内抄完。"

第二根手指。

"第二,让太医令出面,以内务府审核资质为名,把方文娘、小德子的领药记录全部调出来。太医令有这个权限——司药局的月报归他管。"

第三根手指。

"第三——"贵妃的声音压低了,"把这封信送到皇帝手里。"

谢晚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娘娘……直接呈御前?"

"对。"贵妃看着她,"这些东西在昭阳殿里,是内宅争斗。送到御前,就是谋逆。"

"谋逆?"

"私刻印信、伪造暗线消息、在昭阳殿下毒谋害皇嗣——哪一条不是谋逆?"贵妃的声音很平,"崔鹤年以为他在跟贵妃斗。但他不知道,贵妃背后站着皇帝。"

谢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等了这么久。从枯井里爬出来,从掖庭到昭阳殿,从验毒到查毒——等的就是这一刻。

"娘娘,呈御前需要契机。"

"契机我有。"贵妃说,"明天是初一,皇帝要来昭阳殿用晚膳。我会突然不适——不是装的,是这些天的药伤了身子,太医令早就有记录。皇帝问起来,太医令把安胎方里的异常药材报上去。然后——"

她拿起那封信。

"这封信,我亲手交给皇帝。"

谢晚棠深吸一口气。

"娘娘,赵德胜怎么办?"

"赵德胜留下。他是活证。"贵妃看了跪在地上的赵德胜一眼,"你起来。从今天起,你跟在春桃身边当差。哪儿也不许去。"

赵德胜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怕的,是松了口气的。

"谢娘娘……谢娘娘……"

"别哭了。去帮春桃抄东西。"

赵德胜爬起来,跟着春桃去了内室。

正殿里只剩下贵妃和谢晚棠。

贵妃坐回榻上,看着窗外。

"你叫什么名字?"

谢晚棠沉默了一息。

"阿枷。"

"不是掖庭的名字。"

"不是。"

"谢晚棠。"

谢晚棠的手指猛地攥紧。

"你什么时候——"

"沈蘅告诉我的。"贵妃转过头看她,"她前天来见过我。把你的事说了。"

谢晚棠的嘴唇抿紧了。

"娘娘不嫌我欺瞒?"

"你欺瞒的是身份,不是本心。"贵妃说,"你在我身边查毒,每一桩都是真的。身份是假的,但你的命是真的——你拿命在给我挡刀,我看得出来。"

谢晚棠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忍住了。

"娘娘……"

"别说了。"贵妃摆摆手,"明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得换个身份。阿枷这个名字不能用了。掖庭的籍册也不能留。"

"我知道。"

"沈蘅会安排。她家里有门路,能给你弄一份新的户籍。"贵妃看着她,"谢晚棠已经死了。但你不能死第二次。"

谢晚棠点了点头。

"娘娘,明天——如果皇帝问起来,我怎么回话?"

"你什么都不用说。你站在我身后,低着头,不开口。"贵妃说,"你是验毒人,不是证人。证人是赵德胜,是太医令,是账册。你只是个发现毒药的人——你发现什么就报什么,不问就不说。"

"是。"

"去帮春桃抄东西吧。"

谢晚棠退了出去。

内室里,春桃在抄账册,赵德胜在旁边磨墨,手还是抖的。

谢晚棠坐下来,拿起笔。

三个人在灯下抄了整整一天。

账册十二页,供纸三页,信件两封,领药单六张,萤石粉记录四页——一共二十七页。抄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春桃把抄件叠好,交给谢晚棠。

"原件在娘娘暗柜里。抄件你收着。"

谢晚棠把抄件收进怀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十月初二。

皇帝来昭阳殿用晚膳。

贵妃不适。

太医令报异常药材。

赵德胜的供纸、账册、信件——呈到御前。

崔鹤年。崔忠。方文娘。小德子。

一条线,从底到顶,全摊在皇帝面前。

谢晚棠的手指摸着怀里的抄件。

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

她想起枯井里的黑暗。想起掖庭的冷水。想起第一次验出夹竹桃时银针变黑的那个瞬间。

一切都从那里开始。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