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在紫禁城东北角,离昭阳殿不算远,走一刻钟的功夫。
谢晚棠第二天一早跟太医令请了假,说要去查药材来源。太医令最近对她的话已经不大质疑了——连着几次验出东西,他心里有数,这丫头比他手下几个年轻医官都灵。
"去吧。带上我的腰牌,药库那边的人认这个。"
腰牌沉甸甸的,铜的,刻着"太医院"三个字。
谢晚棠挂上腰牌,出了昭阳殿往东北走。路上经过两道门,守门的侍卫看见太医院的腰牌,放行了。
太医院比她想的大。前院是诊室和药房,后院是药库和晒场。药库的管事是个干瘦的老头,姓吴,花白胡子,眼睛不大但贼亮,坐在门口的小桌后面拨算盘。
"你谁?"吴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晚棠亮出腰牌:"太医院验毒处阿枷,来查领药记录。"
"验毒处?"吴管事嘀咕了一句,"什么时候有的验毒处?"
"新设的。"谢晚棠面不改色。
吴管事将信将疑,但腰牌是真的,他不好拦。
"查什么记录?"
"近一个月,曼陀罗的领用记录。"
吴管事放下算盘,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册子,哗哗翻到九月那一页。
"曼陀罗……九月领用的——"
他手指划过一行行字。
"九月十二,司药局陈善,领曼陀罗子半斤,用于配制咳喘散。"
"九月十四——"他顿了顿,"九月十四又领了一次。还是陈善,这次领了一斤。"
谢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九月十四。就是昨天。小连第一次送曼陀罗熏香的那天。
"能看看领药人的签字吗?"
吴管事把册子推过来。
谢晚棠低头看。九月十二那笔,签字是"陈善",字迹工整。九月十四那笔,签字也是"陈善",但——
字迹不一样。
前一笔的"陈"字起笔带钩,后一笔的"陈"字起笔是直的。
"这两笔不是同一个人签的。"
吴管事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是吗?我没注意……每天领药的人多,我哪看得过来。"
"九月十四那天的领药人长什么样?您记得吗?"
"九月十四……"吴管事想了想,"是个小太监,瘦瘦的,脸白。不是陈善——陈善我认识,那个胖子。这人我没见过。"
假扮陈善领药。
谢晚棠在心里记了一笔。
"吴伯,我能看看其他药材的领用记录吗?"
"哪些?"
"苦参。夹竹桃。麝香。最近一个月内。"
吴管事嘀咕着翻册子。
"苦参……九月初七,司药局陈善,领五斤。夹竹桃……九月十一,司设局方文娘,领三斤。麝香……"
他翻到另一页。
"麝香是尚服局领的,九月十三,领用人——崔令仪。"
谢晚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崔令仪。崔鹤年的侄女。
每一样毒物的领用人,都指向同一条线。
"能把这些记录抄一份吗?"她问。
"抄?"吴管事瞪眼,"这是药库底簿,谁敢抄?"
"太医令要的。"谢晚棠搬出这块牌子。
吴管事犹豫了半天,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叠糙纸。
"抄可以。但你得在这儿抄,不许带出去。"
"行。"
谢晚棠坐在药库门口的小桌旁,一笔一笔抄。曼陀罗、苦参、夹竹桃、麝香。四个名字,四笔记录,四个不同的人名,但每一笔都连着崔府。
她抄完最后一笔,手已经冻僵了。
吴管事把册子收回来锁进柜子。
"丫头,你查这些做什么?"
谢晚棠收拾纸笔,抬头笑了笑——不是真笑,是掖庭里学来的那种又怯又乖的表情。
"太医令说最近药材损耗大,让我查查有没有人乱领。"
"哦——"吴管事松了口气,"损耗的事啊。确实大,上个月丢了二两人参呢,不知道哪个王八蛋——"
他还在嘀咕,谢晚棠已经告辞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绕了远路,从司药局门口经过。
司药局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药"字灯笼。谢晚棠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站,看了一眼里面的格局。
正房是药房,东边是库房,西边是陈善的屋子——门口挂着个布帘子,上面绣着"杏林"两个字,针脚粗劣,像是自己绣的。
她正看着,布帘子掀开了。
一个胖太监走出来,四十来岁,圆脸圆身,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个茶壶。
陈善。
谢晚棠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善站在门口喝茶,目光恰好扫过来——
她已经转过了街角。
九月十四领药的人不是陈善。但陈善知不知道有人冒用他的名字?
两种可能。一种是陈善同谋,故意让人冒名领药,方便甩锅。另一种是陈善不知情,有人偷了他的印信或者模仿他的字迹。
如果是后一种,那陈善本身也是一枚棋子——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
谢晚棠边走边想。
回到昭阳殿偏殿,她把抄来的记录摊在桌上,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线都指向崔府。但每一条线都隔了一层人——领药的是陈善、方文娘、崔令仪,动手的是翠缕、小连、赵德胜。没有一条线直接连到崔鹤年本人。
刀子永远不直接握在主谋手里。每一层都有人挡着,查到底也只能查到小人物,查不到上面。
她要的不是这些小人物。她要的是能捅到崔鹤年身上的东西。
玉印。
那枚私刻的玉印,才是能要崔鹤年命的东西。
但现在玉印的事还够不着。她得先把自己在昭阳殿的位置坐稳,再往高处走。
谢晚棠把记录折好,塞进暗格。
她拿起银针,擦了擦,放回桌上。
明天还有药膳要验。后天还有熏香。大后天——
她在等。等一个更大的口子。
傍晚,春桃来了。
不是送东西,是亲自来的。谢晚棠在偏殿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那个圆脸的一等宫女。
春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漆盘,上面放着一碗汤。
"这是贵妃娘娘赏的。"春桃把汤放在桌上,"娘娘听说你每天在这里验东西,辛苦了,让送碗燕窝来。"
谢晚棠看着那碗燕窝。
"贵妃娘娘怎么知道我?"
"太医令提了一嘴。"春桃说,"娘娘说,既然有人帮她挡着,她该谢一谢。"
谢晚棠没动那碗汤。
"春桃姐姐。"
"嗯?"
"这碗汤——"
"我喝过了。"春桃笑了笑,"怕你不敢喝,我先喝了一口。"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嘴角还沾着一点燕窝的丝。
谢晚棠看着她。
春桃的笑容很淡,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安心的笑。
"你放心。"春桃说,"在昭阳殿里,没人敢动娘娘的东西。这碗汤是我亲手从御膳房端回来的,路上没离过手。"
她放下漆盘,转身走了。
谢晚棠看着她的背影。
春桃喝过了。亲手端回来的。路上没离过手。
她在用行动告诉谢晚棠:这碗汤是干净的,我担保。
谢晚棠端起碗,喝了一口。
燕窝是温的,甜的,滑进喉咙里,暖到胃里。
她放下碗,在册子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
春桃——可信。至少目前。
窗外,天暗下来了。
谢晚棠坐在偏殿里,灯火如豆,银针在桌上泛着冷光。
她喝着贵妃赏的燕窝,验着别人下的毒。
这宫里黑白颠倒,但她坐在这盏灯下,一笔一笔记着。
记到有一天,这些字会变成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