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周三下午的语文课说起。
李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周五下午,有位高中部的语文老师要来三中磨一节公开课,讲《雷雨》。为了让课堂“生动活泼”,她决定让全班分组排演《雷雨》的经典片段。每组抽一个情节,周四下午自习课排练,周五上台。
许芸卿当时就一个念头:千万别抽到我。她不想演话剧。她跑八百米已经够丢人了,不想再在舞台上丢一次人。但命运这个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不想就放过你。
分组名单是李老师念的。许芸卿听到自己的名字跟周远航、陈冲、林晚,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分到了一组。她松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松的是这组里有周远航和陈冲,这俩人虽然一个是牙膏怪一个是倒霉蛋,但至少不尴尬。吸的是她不知道要演什么。
李老师抽签,抽到了“周朴园逼蘩漪喝药”那一场。
许芸卿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看过《雷雨》。这一场戏是周朴园逼妻子蘩漪喝药,蘩漪不喝,周朴园就让儿子周萍跪下劝。场面极其压抑,极其狗血,极其……不适合初中生演。
更要命的是,李老师开始分配角色。
“周朴园——周远航。”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了声。许芸卿扭头看周远航,周远航推了推眼镜,表情不变,但眉毛动了一下。
“蘩漪——陈冲。”
这一下全班不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笑。陈冲从座位上弹起来:“老师!我是男的!”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但咱们班男生本来就少,这个组就你和周远航两个男的。周朴园得是男的,蘩漪只能你来。”
“那周萍呢?周萍也是男的!”
“周萍——林晚。”
林晚的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嘴柠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转头看了陈冲一眼。陈冲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神交汇,许芸卿觉得空气里噼里啪啦冒火星。
“鲁侍萍——赵思睿。”
赵铁柱站起来:“老师,鲁侍萍不是周朴园的前妻吗?我演陈冲的前妻?”
“对。”
赵铁柱看了看陈冲,又看了看周远航,缓缓坐下。
“四凤——孙嘉禾。”
睡神孙嘉禾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四顾:“啊?什么?我演谁?”
“四凤。周萍的丫鬟。”
“丫鬟?我演丫鬟?”
“对。最后——许芸卿,你演端药的侍女。”
许芸卿松了一口气。端药的侍女。没台词。端个碗上去,端个碗下来。完美。
周四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开始排练。
周远航坐在椅子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放在膝盖上,试图摆出周朴园的威严。但他的脸太嫩了,怎么看都像一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清了清嗓子:“蘩漪,你……你把药喝了吧。”
陈冲站在他面前,双手绞在一起,捏着校服袖子当手帕,夹着嗓子说话:“老爷,我不想喝。”
许芸卿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空的保温杯——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像药碗的东西。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嘴角已经在抽搐了。
“老爷,我……我真的不想喝。”陈冲的声音像一只被捏住嗓子的鸡。他还用校服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极其做作,像古代戏文里的旦角。
林晚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她演周萍,周朴园的儿子,蘩漪的继子。按照剧情,她得跪在陈冲面前,喊他“妈”。
“林晚,到你了。”周远航说。
林晚深吸一口气。她盯着陈冲。陈冲也盯着她。许芸卿觉得这两个人的眼神能把对方烧穿。
“周萍!”周远航突然提高了音量,把许芸卿吓了一跳。周远航这个人,平时说话从来不大声,现在突然吼了一嗓子,效果惊人。“你跪下,劝你母亲把药喝了!”
林晚咬咬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然后又弯了一下。最后她闭上眼睛,像跳崖一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的膝盖撞到教室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林晚喊。
教室里笑炸了。许芸卿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了。她端着碗,站在周远航和陈冲之间,觉得自己像站在台风眼里。
“妈,您就喝了吧。”林晚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许芸卿分不清她是在笑还是在哭。
陈冲用袖子掩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表演哭泣还是在憋笑。他从袖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林晚一眼,然后又缩回去。
“我不喝。”陈冲夹着嗓子说。
“妈——”
“你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你是蘩漪,你是我爸的妻子,你当然是我妈。”
“周萍,你怎么跟母亲说话的!”周远航突然又吼了一嗓子。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许芸卿觉得他找到了周朴园的灵魂。那种“老子就是要你喝药”的霸道。
许芸卿端着碗,按照排好的走位,从周远航手里走到陈冲面前。她把保温杯递过去,陈冲扭头不接。她又走到林晚面前,林晚看了她一眼,没接。她只能端着碗在两个人中间来回走,像个在踢皮球的。
“给她。”周远航指着陈冲。
许芸卿把碗端到陈冲面前。陈冲别过头。许芸卿把碗端到林晚面前。林晚别过头。
她站在舞台中央,端着那个空保温杯,觉得自己像一根人形柱子。
然后,事情发生了。
周远航站起来了。
他原本应该坐在椅子上,说“既然她不喝,你就跪着劝”。但他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他走向陈冲,脚步很快,表情很严肃。陈冲还在用袖子擦眼角,没注意到周远航已经到了他面前。
周远航伸手,把许芸卿手里的保温杯拿了过去。
许芸卿愣住了。按照剧本,碗应该在侍女手里,周朴园不碰碗。周远航忘了。他的台词也忘了。他看着陈冲,目光炯炯,说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
“看来夫人要我喂你了。”
然后他拿着保温杯,往陈冲嘴边怼。
陈冲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往后躲,但周远航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保温杯怼到了陈冲嘴上。没有水。空的。但周远航的动作很用力,很投入,像一个真的在灌药的暴君。陈冲的嘴被怼得嘟起来,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台上台下的空气凝固了半秒。
然后尖叫爆发了。那声音的穿透力,那声音的爆发力,那声音里包含的震惊和狂喜,让许芸卿想起她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视频——迈克尔·杰克逊演唱会上,一个粉丝冲上台抱住了他,全场发出的那种尖叫。此刻,初一十四班的教室里,五十个人同时发出了那种声音。
赵铁柱把桌子拍得山响。孙嘉禾笑得在地上打滚。另外两个跑龙套的同学抱在一起尖叫。林晚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周远航灌陈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笑,然后她整个人趴在地上,拳头捶着地板。
许芸卿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她看着周远航拿着她的保温杯,按着陈冲的肩膀,一个在灌,一个在躲。陈冲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在空中乱挥。周远航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一个真的在完成任务的机器人。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周远航!”李老师从教室门口冲进来,“你在干什么?”
周远航松开手。他看了看李老师,又看了看陈冲,最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他的表情从投入变成了茫然,像刚从梦里醒来。
“我在……喂药?”
陈冲瘫在椅子上,嘴唇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像被蹂躏过的布娃娃。他喘着气,说:“你差点把我憋死。”
“对不起。”周远航把保温杯还给许芸卿。
许芸卿接过保温杯。杯口有点湿。是陈冲的唾沫。她把杯子拿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组,周五给我收敛点。”
周四晚上,许芸卿跟林晚在食堂吃饭。两个人端着餐盘,面对面坐着。食堂的菜是西红柿炒蛋和红烧肉,许芸卿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的画面。
“我感觉周远航挺正常一人,”许芸卿说,“怎么时不时就抽疯一下。”
林晚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你还没习惯?”
“我习惯了。但今天那个太超过了。”
“你知道吗,”林晚放下筷子,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我不管周远航抽不抽疯。他和陈冲不在一起,都对不起我今天当着全班叫他们‘爸妈’。”2
好多小细节都能看出来处理得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