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痛失所爱之后的第三天,陈冲就发现自己的世界开始崩塌了。陈冲是理科战神,期中数学年级前三,可惜他的文科实在糟糕,英语成绩是真的比自己鞋码而小。而他字迹潦草,林晚还说他"阅读理解能力堪比未成年的香蕉",所以语文成绩也不尽人意。
但崩塌就是从语文作业开始的。
三中的语文作业分两种:一种是常规作业,比如抄写生词、做练习册,这个是个人都得交。另一种是“弹性作业”,比如每周一篇周记、读书笔记,这个理论上要交,但实际操作中,语文课代表周远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冲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属于“弹性作业豁免名单”上的人。原因很简单:周远航是他死党,从小学一年级就帮他打掩护,打到初中,打出了默契。陈冲不交语文作业,周远航就在记录本上给他画个勾。李老师偶尔抽查,周远航就说“交了,可能夹在其他本子里了,我再找找”。李老师一般不会追究,因为周远航这个人,看起来就很可信。
但周远航失恋之后,整个人进入了“魂身分离”状态。具体表现为:上课发呆的时间变长了,走路的速度变慢了,别人跟他说话他要愣两秒才回应。他依然会往教室后排走,但不是为了看宋辞,而是因为惯性。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宋辞已经有女朋友了,于是又默默走回来。许芸卿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像一只迷了路的金毛。
在这种状态下,周远航当然没心情管陈冲的语文作业。
周一,李老师收上周的周记。周远航把全班的周记本摞好,抱到办公室。李老师翻了翻,抬起头:“陈冲的周记呢?”
周远航愣了愣。陈冲的周记?他忘了。他忘了给陈冲画勾,也忘了帮陈冲编一个“可能夹在其他本子里”的理由。他直接说:“没交。”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没交?”
“嗯。”
“你确定?”
“……确定。”
李老师把周记本放下,拿起笔,在名单上陈冲的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陈冲在教室里打了个喷嚏。
周二,李老师把陈冲叫去了办公室。许芸卿坐在座位上,看着陈冲跟着李老师走出教室,背影悲壮得像赴死的壮士。十分钟后,陈冲回来了。他走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然后把脸埋在胳膊里。
“怎么样?”林晚凑过去问。
陈冲闷闷地说:“罚抄《论语》十则,二十遍。”
“二十遍?还好吧。”
“还有,下节语文课,让我上台表演节目。”
林晚乐了:“表演节目?表演什么?”
“不知道。李老师说我‘语文素养太低,需要从其他方面培养艺术感知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让我在课堂上表演个才艺,活跃气氛。但我觉得她就是想让全班看我出丑。”
周三,语文课。
上课铃响,李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冲身上。陈冲缩了缩脖子。
“陈冲,准备好了吗?”
陈冲站起来:“老师,我准备好了。”
“行,上来吧。”
陈冲走上讲台。他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动漫人物的T恤。他站在黑板前面,面对着五十双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我表演的是最近网上很火的‘闪身步’、‘浪子踢球’、‘狗熊啰嗦毛’。”
李老师挑了挑眉:“什么毛?”
“狗熊啰嗦毛。就是模仿狗熊抖毛的动作。”
李老师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开始吧。”
陈冲退后一步,摆好架势。
第一个动作:闪身步。他右脚往左一蹬,整个人往右一闪,然后又往左一闪,来回三次,动作还挺流畅。他的身体像一条泥鳅,在讲台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扭来扭去。前排的同学开始笑。
第二个动作:浪子踢球。他做了一个半蹲,身子微微侧着,然后右脚凌空抽射。踢空了。因为他忘了自己没有球。但他自己给自己配了音效——“嘭!”然后他假装足球飞了出去,目光追随着空气,跑到讲台另一端,做了个帅气的回头动作。全班哄堂大笑。
第三个动作:狗熊啰嗦毛。
陈冲深吸一口气,双臂张开,然后脚下像鬼步一样乱转。他的肩膀前后晃动,手臂张合击掌,带动胸腔、腰、胯,整个人像一台脱水的洗衣机。他的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隆咚锵隆咚锵”的声音。
这个动作本来是在平地上做的。但陈冲太投入了。他跳着跳着,左脚踩到了讲台边缘的台阶,右脚还在往前迈。重心瞬间偏移。他试图稳住自己,双臂在空中划了两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企鹅。然后他往后一仰,整个人四脚朝天地摔在了讲台上。
“砰”的一声。
教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赵铁柱笑得趴在桌上,薯片从抽屉里掉出来。睡神孙嘉禾直接被笑醒了,抬起头问旁边的人:“下课了?”林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拍着许芸卿的胳膊。许芸卿捂着肚子,腹肌又开始疼了。
连李老师都没忍住。她转过身,假装看黑板,肩膀在抖。
陈冲躺在讲台上,仰面朝天,校服外套翻了上去,露出肚皮。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痛苦,再从痛苦变成一种“我已经无所谓了”的释然。
“老师,”他躺在地上说,“我能起来吗?”
李老师擦了一下眼角,转过头:“起来吧。”
陈冲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座位。他的脸通红,但嘴角居然挂着一丝笑。许芸卿觉得这个人真的没救了。摔成这样还能笑,说明他的自尊心已经被他自己抛弃了。
“表演得不错。”李老师说,“虽然摔了,但动作很到位,模仿得很生动。特别是最后一个,我看到了狗熊的灵魂。”
全班又笑了。
“但是,”李老师话锋一转,“罚抄不减。二十遍《论语》十则,周五之前交。少一遍加五遍。”
陈冲的笑容凝固了。
“老师——”
“下去吧。”
陈冲垂头丧气地走回座位。
晚自习。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陈冲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语文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学而时习之”。他已经抄了六遍,字迹越来越潦草,到第六遍的时候,“不亦说乎”的“说”字已经变成了一个黑团。
许芸卿探头看了一眼:“你写的什么?”
“不知道。”陈冲说,“可能是甲骨文。”
“甲骨文不长这样。”
“那可能是比甲骨文更早的文字。”
周远航坐在旁边,一直在做数学题。自从失恋之后,他做数学题的频率明显增加了。许芸卿觉得他在用数学麻痹自己。函数和几何比爱情可靠。至少答案不会告诉你它喜欢女生。
陈冲抄到第七遍的时候,手开始抖。他甩了甩手腕:“老周。”
周远航没抬头:“嗯。”
“我手要断了。”
“嗯。”
“你帮我抄两遍?”
周远航放下笔,看了他一眼。许芸卿觉得那个眼神里写着“你活该”。但周远航什么都没说。他伸手把陈冲的作业本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前面抄的六遍。然后他拿起笔,开始抄。
陈冲趴在桌上,看着周远航写字。周远航的字很好看,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像印刷体。他抄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他抄了四遍。加上陈冲自己的六遍,一共十遍。
“还有十遍。”周远航把本子推回去。
“你再帮我抄四遍?”
“不帮。”
“老周——”
“自己抄。我帮你抄一半已经仁至义尽了。”
陈冲叹了口气,拿起笔,继续他的甲骨文创作。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