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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

年瓜—安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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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安城还沉浸在暑气里,蝉鸣拖得又长又哑,缠在梧桐树枝上,被太阳晒得发蔫 高二开学的头一周,年级榜单就贴在了教学楼大厅的红榜上,墨黑的字浸透了阳光,晋涌年三个字稳稳钉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一串断层的分数

同桌挤过来瞅了一眼,啧啧两声:“晋哥你还是人吗?又甩第二名二十分 对了,你猜楚离考了多少?”

晋涌年正转着笔,黑色水笔在指节间翻出利落的花,指尖顿了顿:“他?多少”

“年级七十二!”同桌语气里满是惊奇,“上次期中还一百开外呢,一下窜了二十多名 可以啊这哥们,偷偷熬夜发力了?”

晋涌年没说话,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榜单上第七十二位的名字 楚离

他就知道,那人藏着本事呢 能精准卡在中游晃一年的人,哪里是不会,是不肯

大课间的风裹着暑气吹过走廊,晋涌年揣着半张皱巴巴的年级榜复印件,晃到二班门口 教室里闹哄哄的,都在发新课本,纸页哗啦哗啦响 他一眼就看见最后一排的人,正低头把新书往桌洞里塞,银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发梢被阳光照得发透

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楚离抬头,金色的瞳孔里还带着点没散的专注,看见是他,眉梢立刻挑了半分,语气带着点惯常的冷淡:“优等生又来我们班视察?”

“恭喜啊,楚同学进步神速”晋涌年把复印件往他桌上一放,指尖点了点七十二名的位置,语气带着点欠揍的笑意,“再努努力,说不定能跟我争第一”

楚离嗤了一声,指尖把复印件推回来,纸张擦过桌面发出轻响:“谁能跟你争 我这水平,够混就行”

“混能混到七十二?”晋涌年挑眉,俯身撑着桌沿,凑近了点,“那你要是认真学,岂不是要上天?”

“要你管”楚离把最后一摞书塞进桌洞,抬眼瞪他,金色的眼睛亮得晃人,“没事别挡着我晒太阳”

晋涌年笑了笑,没再逗他 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楚离银白的发顶,泛着细碎的金芒 他站着看了两秒,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裤缝,转身走了

下午的天说变就变 最后一节课还没下,乌云就从西边压了过来,黑压压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雷声闷沉沉地滚过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很快就模糊了窗外的树影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势丝毫没减,反而越下越大 学生们挤在教学楼下的屋檐下,叽叽喳喳的,等着雨小 晋涌年从书包最里面摸出那把黑伞——早上出门前他妈硬塞进去的,说天气预报有暴雨,他本来还嫌累赘,随手塞在书包夹层里,差点儿忘了,这会儿倒庆幸没扔在家里

他刚撑开伞要走,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台阶最边上的人

楚离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屋檐最外侧,眉头微微蹙着,盯着外面的雨幕出神 风卷着雨丝斜过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银白的发丝贴在额角,他伸手捋了一下,指尖沾了点冰凉的雨珠

晋涌年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知道楚离要赶去柠巷奶茶店

这个点去晚十分钟,老板要扣五块钱

那人抠门得很,被扣五块都要心疼半天,转头能跟老板磨半小时的价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伞不大,两个人挤肯定要湿半边 而且以楚离的性子,指不定会硬撑着说不用

可脚步还是先动了

黑色的伞面罩下来的时候,楚离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猝不及防的疑惑

“顺路,送你一段”晋涌年说得漫不经心,把伞柄往他那边递了递,语气故意带上点调侃,“不然你等到雨停,估计今天工钱都扣光了,不划算吧楚财迷?”

楚离抿了抿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了看外面瓢泼的雨,又看了看晋涌年手里的伞,像是在权衡利弊 最终还是没硬撑,低声丢下一句“走快点”,侧身钻进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窄

两个人挨得很近,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晋涌年身上有淡淡的柠檬洗衣粉味,还有一点少年人干净的汗味 楚离往旁边挪了挪,肩膀差点露出伞外

“往里面点,”晋涌年手腕一偏,伞面整个往他那边斜过去,“淋感冒了还得花钱买药,更不划算”

楚离没说话,却也没再往外躲

雨太大了,砸在伞布上,发出密集又沉闷的声响,把周围的人声、车声都隔在了外面 世界好像突然被压缩成了伞下这一小块地方,只剩下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和雨打伞面的哗哗声

一开始都沉默着,气氛有点莫名的紧绷 晋涌年先开的口,东拉西扯的,没个正题 说昨晚看的天文纪录片,木星的卫星上有硫磺火山,喷出来的东西能冻成雪花;说物理老师今天上课领带系歪了,歪了整整一节课,全班都憋笑;说学校后山的三花野猫生了崽,一共三只,都跟它妈一样能吃

他本来只是怕尴尬,随便找点话填缝隙

没想到楚离听着听着,忽然偏头问了一句:“木卫一?火山喷发的是二氧化硫吧”

晋涌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你还知道这个?我以为你只看招聘小广告”

“图书馆蹭书看的”楚离淡淡道,眼睛看着前面积水的路面,“随便翻了本杂志”

“哟,楚同学还涉猎天文?”晋涌年来了兴致,脚步都慢了点,“那你知道北极星不是小熊座最亮的星吗?”

“知道”楚离斜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这还用说”的傲气,“勾陈一才是”

晋涌年越说越起劲,从土星环的冰粒讲到猎户座的红巨星,从古代的观星台讲到现在的射电望远镜 他平时很少跟人说这些,身边的人要么觉得枯燥,要么听不懂 可楚离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的都在点子上,逻辑清楚得很

说到上个月他半夜爬起来去后山等流星雨,结果流星没看见,被蚊子咬了满腿包,还差点被巡夜的保安当小偷了

楚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巷口的风铃,叮铃一下

晋涌年猛地顿住了话头

他侧过头看

雨雾漫过来,沾湿了楚离的睫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颤了颤 他嘴角翘着,左边脸颊陷下去一个很浅的梨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街边的路灯,亮得像揉碎了一整个星空 平日里那层淡淡的疏离和冷淡,一下子就散了,露出点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

晋涌年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赶紧转回头,假装专心看路,耳尖却悄悄烧了起来 握着伞柄的手又往楚离那边偏了偏,半边肩膀彻底露在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打湿校服,贴在背上,凉丝丝的,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十几分钟的路,走得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到柠巷奶茶店门口的时候,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柔软的光 楚离收了脚步,站在屋檐下,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珠

“到了”他转过头,声音比平时放轻了点,“谢了”

“客气”晋涌年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 左边肩膀湿得透透的,往下滴着水,黑色长发的发梢也滴着水

楚离的目光扫过他湿掉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转身跑进店里,没过两秒,又攥着个东西跑出来,塞进晋涌年手里

是一瓶玻璃瓶装的冰可乐,柠檬味的,瓶身冒着白汽,冰凉刺骨

“给你”楚离的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立刻收回去,耳尖有点泛红,却故意装得满不在乎,“谢你的伞,不欠你人情”

晋涌年握着冰凉的玻璃瓶,刚想说“不用这么客气”,楚离已经转身进店了,银白的发梢晃了晃,消失在门后 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他站在雨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

小卖部卖三块五一瓶

这人,宁肯花三块五买可乐,也不肯欠别人一点人情

拧开瓶盖,气泡“滋”地一声冒出来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柠檬的味道混着气泡的刺激,在嘴里炸开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奇异地,一直甜到了心底

那天回家,晋涌年把空可乐瓶洗得干干净净,放在书桌的收纳盒里 收纳盒的角落,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一元硬币,是开学那天捡的

夜里十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图书馆的朋友发的消息:“你说的学生助理岗,我贴公告栏了,时薪按你说的调到十五,活就安排整理书,不累”

晋涌年回了个“嗯”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打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看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冰蓝色的眼睛在暗夜里亮着,想起白天那个很浅的梨涡

希望那人能看见

希望他,别再那么累了

▼

楚离站在奶茶店门后,隔着玻璃看着晋涌年撑着伞走进雨里,黑色的伞面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雨幕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过对方手背的凉意,却烫得厉害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

一路过来,伞一直往他这边偏

晋涌年的左肩,湿得一塌糊涂

那人永远都是这样

嘴上说着调侃的话,欠得要命,却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把好的都递过来 还装出一副“顺路而已”“多管闲事”的样子,好像怕他觉得欠人情似的

楚离攥了攥手心,转身往里走 老板抬头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今天没迟到?难得啊 我还以为你要淋成落汤鸡跑过来”

“遇到个同学,顺路送了我一段”楚离心不在焉地应着,脱下湿掉的鞋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动作比平时快了点

“男同学女同学啊?”老板挤眉弄眼的,“这么好心”

“男的”楚离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别八卦”

老板哈哈大笑,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收摊得早 楚离走在回家的巷子里时,雨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路面的水洼映着路灯,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星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睡,坐在桌边缝衣服 缝纫机早就坏了,只能手缝,妈妈的眼睛不好,凑着台灯,针脚缝得歪歪扭扭的 看见他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递过来一杯温大麦茶

“淋着没?今天雨那么大”妈妈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深

“没有,同学送了我一段”楚离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麦香暖暖的,滑进胃里

“那就好”妈妈笑了笑,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们同学真好 改天带人家来家里吃饭,妈给你们做红烧肉”

楚离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带晋涌年来家里?

他想都不敢想

这破破烂烂的小房子,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怎么好意思带人家来

“再说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杯子,“妈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哎,好”妈妈点点头,又拿起针线,“这就睡,这就睡”

楚离回到自己的小角落,布帘拉起来,就是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蹲下来,从床底拖出那个墨绿色的铁盒子

盒盖上的“安乐”两个字,被他摸了无数次,边缘都磨得光滑了

打开铁盒,一沓沓零钱按面值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今天刚结的工钱 他把钱放好,指尖顺着盒底摸下去——这动作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大半年里,每次开盒数钱,指尖总要往最底下探一探,碰到那枚硬硬的铜片 有时候夜里打工回来累得睁不开眼,他也会摸黑把校徽捏出来,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两眼,指尖把“晋涌年”三个字的刻痕摩挲一遍,浑身的疲惫好像就轻了点 他总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这枚捡来的校徽像个小秘密,藏在铁盒最深处,也藏在他没说出口的心思里

指尖果然又触到了熟悉的凉硬触感

是那枚铜制的校徽

晋涌年的

他把校徽拿出来,凑到台灯下看

暖黄的灯光落在铜色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光 “晋涌年”三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端正又有力

就像那个人一样 看着吊儿郎当,爱凑热闹,爱八卦,嘴还特别欠 可其实心细得很,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默默做了

楚离指尖轻轻摩挲着刻痕,一下,又一下

粗糙的刻痕硌着指腹,有点痒

心里也痒痒的,像缠了一团毛线,乱糟糟的,理不清是什么滋味

以前他总觉得晋涌年是闲得发慌,没事就来逗他,看他炸毛很有意思

可这一年下来,好多事堆在一起,慢慢就变了味

上课睡觉被老师抓,是他从后门扔小纸条解围;自行车链掉了,是他蹲在雨里,弄得满手油污帮他修好;今天下这么大的雨,也是他撑着伞,把自己送到店门口

他从来不说“我帮你”

永远都是一副顺路、顺便、闲得没事的样子

小心翼翼地,护着他那点不值钱的骄傲

楚离把校徽放回铁盒最底层,压在一沓零钱下面

盖好盖子,推回床底

像藏了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爬上床,趴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亮堂堂的,照得巷子里发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乎乎地想

才不是觉得他好呢

就是……就是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讨厌而已

第二天早自习前,公告栏围了一大堆人,叽叽喳喳的 楚离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送,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图书馆招助理了”,他脚步猛地顿住

挤进去一看,红色的公告纸上,黑色的字写得清清楚楚:

图书馆招聘学生助理两名,负责整理书籍、维持阅览秩序,每周工作十小时,时薪十五元 要求:责任心强,课余时间充足 面试时间:周三下午四点,图书馆办公室

楚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十五块一小时

比奶茶店还高五块

而且在室内,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熬夜去串烧烤串 一周十小时,一个月就是六百多块,能多攒好多钱

他赶紧掏出笔,把面试时间和地址记在手心 笔尖划过皮肤,有点痒

周三下午

他没课,正好可以去

周围有人议论纷纷:“时薪这么高?去年不才十块吗?”

“听说今年图书馆批了新经费吧 而且活轻松,就是摆摆书”

“那肯定好多人抢啊,听说学生会的都准备去了”

楚离攥了攥手心,字迹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花

好多人抢又怎么样

他不怕

只要能选上,再难都要试试

他没多想,只觉得运气好

正好愁着晚上串烧烤太熬人,妈妈总担心他走夜路不安全,天上就掉下来这么个好差事

真是及时雨

上课铃催命似的响起来,他赶紧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跑 风拂过他银白的头发,带着点雨后青草的清香

他心里盘算着,要是真选上了,就把烧烤摊的活辞了,每天早点回家,还能抽时间多学会儿习

妈妈也能少操点心

真好

楚离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走廊的尽头,晋涌年靠在窗边,看着他跑过去的背影,银白的头发在晨光里闪着光,像只快乐的小鸟

同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晋涌年立刻收了笑意,假装低头看书,耳尖却悄悄泛红

指尖翻过书页,落在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上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香的前奏

秋天快来了

真好

。。。1

段评

越看越有意思,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