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隐秘的质询
夜色如同柔软的墨汁,缓缓漫过星穹魔院所有尖顶塔楼。
晚课的钟声沉寂下去,往来的学员陆续返回宿舍庭院,喧闹一点点退潮。等到周遭人流稀疏,林砚避开几条主回廊,借着廊柱与阴影的掩护,独自向着西侧僻静的星脉阁楼赶去。
兜兜绕绕,他刻意走了三条迂回的小路,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气息,才伸手推开了那扇古朴厚重的木门。
阁楼之内,星纹法阵依旧微微泛着柔和的银光。
维恩正站在穹顶之下,垂眸凝视地面流转不息的星脉纹路。听见开门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今晚来得稍晚。”
“我绕了远路。”林砚走到法阵边缘,没有立刻踏进去,“教授,今天黄昏,在藏书阁,我遇见了一个人。”
随后,他一字一句,把岑朔所说的一切全盘道出:雾岸之外的守望、守夜人一脉的由来、那件名为星钥的器物,还有潜藏在学院高层之中、想要攫取墟核力量的阴谋。
随着叙述不断继续,维恩脸上从容平静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待到林砚话音落尽,阁楼陷入短暂的静默。
风顺着阁楼高处微小的通风口钻进来,吹动长袍的边角。
“守夜人……星钥。”维恩低声重复了这两个词语,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藏着一丝复杂,“果然,他们还是主动来找你了。”
林砚微微一怔:“您知道他们?”
“当然。”维恩缓步走到墙边,指尖轻轻抚过墙壁上一道陈旧、分叉的星纹,“百年前凯伦完成封印之后,他的追随者分成了两支。一支留在学院之内,也就是我们守御导师的传承,遵从凯伦的嘱咐,不去强行压制溯视者的天赋,寄希望于溯视者依靠自我的意志对抗墟核。”
“而另外一支,便是脱离学院管束的守夜人。”
“他们极度恐惧墟核的精神蛊惑。在他们的理念之中,意志是不可靠的东西,人心总有脆弱崩溃的一刻。所以凯伦留下的星钥,被他们保管了起来。星钥确实能够隔绝低语,但代价正如岑朔所言——它会永久性地锁住绝大部分溯视的感知。”
维恩的声音带着沉重:“一旦戴上星钥,你将再也看不见那些时间的碎片。你不再会被墟核引诱,可也失去了主动探寻真相、寻找第三种出路的能力。”
“第三种出路?”林砚抓住了这四个字。
“是的。”维恩抬眼望向琉璃穹顶外漆黑的夜空,“不一定只有‘牺牲自我’或者‘封印力量’两条路。凯伦留下手记,就是盼望未来的溯视者,可以寻找到一条全新的解法,一条不必付出惨烈代价的路。可如果被星钥锁住感知,这条路,便永远不可能被找到。”
林砚心里豁然明白了。
不是维恩刻意隐瞒星钥的存在。
而是理念的分歧。
一边相信人的意志,一边相信器物的庇护。
“那岑朔所说的……学院高层之中,有人想要夺取墟核力量,这件事属实吗?”林砚的语气不由得紧绷起来。
提到这件事,维恩的眉头锁得更紧。
“是长久以来潜伏的隐患。”他缓缓开口,“一部分身居高位的魔法师痴迷力量。他们认为墟核只是一团失控的能量,只要做好控制,便可以抽取它无穷无尽的魔力,用来推动魔法的发展。这些人组成了一个隐秘的小圈子。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驾驭墟核。所有妄图汲取它力量的人,最后只会被它反过来吞噬心智,沦为黑雾的傀儡。”
“那您知道,他们是谁吗?”
“暂时不能精准确定全部的名单。”维恩摇了摇头,神色审慎,“他们行事极为隐蔽,从来不会留下直白的把柄。我们只能察觉到暗流,却很难抓到确凿的证据。目前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这个隐秘圈子,正在疯狂地搜寻‘溯视者’的踪迹。雾岸遗迹那一夜魔力的震荡,已经给他们送去了一条强烈的信号。”
话音刚落!
阁楼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规律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停在了紧闭的木门之外。
一股冰冷、锐利的魔力探查波动,如同无形的触手,顺着门缝,悄然探入阁楼内部!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维恩抬手,一道近乎透明的星力屏障悄然铺开,稳稳兜住了那道探查的魔力,不发出一丝爆炸般的动静,悄无声息地将它缓冲、挡了回去。
“是巡察长老,霍洛斯。”维恩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砚屏住了呼吸。霍洛斯长老,学院七大高层之一,平日里总是一副和蔼的模样,经常出现在各个课堂巡视,给学员分发奖励。
难道……他就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门外传来一道沙哑温和的嗓音,隔着厚重的木门悠悠飘进来。
“维恩导师,这么晚了,没想到星脉阁楼还有光亮。我感知到这边存在异常的星力波动,可否开门,容我进来稍作问询?”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林砚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躲在了维恩身后一根高大的石柱阴影之中,尽量压住自己全部的气息。
维恩面上迅速恢复那副从容淡然的神情,高声应答,语气听不出半分紧张:
“霍洛斯长老。方才我只是在此处独自演练星系魔法,调试魔力的震荡幅度,许是惊扰到您了。夜已深沉,阁楼内部杂乱,就不便开门迎接。”
门外安静了几秒。
那道冰冷的魔力波动,再一次试探性地蔓延进来,这一次,搜寻的范围更广,也更加执着。
“哦?独自演练魔法吗?”霍洛斯的笑声慢悠悠响起,“可是我的感知告诉我,这里似乎存在着第二个人的生命气息。维恩导师,按照学院的规章,星脉阁楼非准许的情况下,是不允许私自带学员进入的。不如打开门,让我确认一下?”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对方已经起疑。
维恩眼底寒光一闪。
他没有立刻回话,指尖在身后飞快结出一道极其隐蔽的隐匿符文,微光无声无息缠上了林砚的全身,彻底抹除了生命信号与魔力气息。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缓步走向木门,伸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既然长老执意要看,那就请进吧。”
“只不过,若是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还希望长老,为今夜无端的猜疑,给出一个解释。”
吱呀——
沉重的阁楼木门,向内缓缓打开。
走廊的冷白色魔灯光芒,顺着敞开的门缝,切割进昏暗的星脉阁楼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