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半堂符文课,林砚几乎很难集中精神。
脑海里反复回放藏书阁中那阵缥缈的低语——归来,星之遗脉,雾会再次笼罩。口袋里的银坠已经恢复冰凉,仿佛方才的发烫只是一场错觉。可皮肤上残留的温热触感无比真实,那声音也清清楚楚,直抵意识深处,并非耳朵听见的声波。
下课的钟声当啷落下。
夕阳斜斜漫过风羽学院符文教室的玻璃窗,将满墙刻着符号的石板染成金红色。同学们收拾好书具陆续离开,林砚站在走廊,等苏晚从隔壁的占卜小教室出来。
“刚才吓死我了。”苏晚跑过来,依旧心有余悸,“守阁馆员的感知魔法很厉害,今天算是运气好。光幕触发警报,短时间内我们肯定不能再靠近禁阅区。”
“但那声音不会是幻觉。”林砚压低声音,“还有那本书,书页自己在翻。坠子和它之间一定有联系。”
“公开典籍里关于‘星之遗脉’的记载太少。”苏晚思索着,“直接查标题行不通,我们只能找间接线索,比如古老的学院编年史、旧的传奇传记,或是已经褪色的学生手记。”
两人决定不去冒险触碰紫色光幕,转而泡在藏书阁的普通历史区,大海捞针一般翻找旧书。
黄昏时分,藏书阁内的琉璃灯次第亮起。老馆员依旧守在入口,念珠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散漫地扫过每一个读者。他们刻意离禁阅区很远,埋首于落满薄尘的大部头。
一本又一本厚重的书卷被取下、翻阅、放回。大部分文字只记录四院的功绩:烬棘平定魔乱,月澜推演星象,风羽创造符文,岩垣守护土地。关于银白色魔力、无标定相、星之遗脉,只有零星只言片语。
直到林砚抽出一册装订粗糙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零散见闻·百年录》。
书页泛黄脆弱,不少地方已经虫蛀。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眼睛一亮。
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星芒符号,和他胸前旁听校徽轮廓近乎一样。旁边手写几行字:
银辉者,不归于四院,谓之星遗。力量源自天外,福祸相倚……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那一页被人整齐地撕走了。
断裂的纸边平整利落,不是岁月磨损,是利刃或是魔法切割的痕迹。后面几页的内容全是无关的地方民俗记录。
“有人提前拿走了关键信息。”苏晚凑过来,眉头紧锁,“会是谁?老师?还是某个学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你们在找星遗的故事?”
林砚猛地回头。
站在书架过道阴影里的男生,看起来比他们高一两个年级。他穿着岩垣学院的长袍,棕褐色院徽绣在袖口,头发微卷,肤色偏浅,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草药典籍。他没有靠近,只是靠在书架立柱上,目光落在那本手抄本残缺的页面上。
“我叫陆深。”少年语气平淡,“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见过好几本有同样缺页的书。不止这一本,凡是提到星之遗脉的段落,大多都消失了。”
“为什么会被撕掉?”林砚问。
“学院有一部分历史被刻意封存。”陆深放低音量,“官方的说辞是,那些记载充满未经证实的传说,容易误导学生。但流言很多。有人说星遗曾带来巨大的灾难,也有人说,他们是守护这片土地的人。真相被埋起来了。”
苏晚谨慎地打量他:“你为什么会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我的祖母是曾经的游学生。”陆深指尖摩挲着书本封皮,“她也是无标定相。很多资料她只能凭借记忆转述给家人。她告诫我,如果遇见下一位银辉觉醒者,不要盲目探寻,但也不必刻意回避。”
林砚心头一震。原来在很久以前,还有第二位游学生。
“她现在在哪里?”
陆深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毕业之后离开了魔院,去往北方迷雾荒原,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一些口头的故事,没有文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入口方向,守阁馆员已经抬起头朝这边望来。
“我不能和你们聊太久。”陆深从怀中抽出一张小小的折叠羊皮纸片,悄悄递过来,“这是祖母凭回忆画出的简易线索。上面标记了一处校外遗迹,据说和星遗有关。但那里很危险,长满畸变的雾魔草,千万不要贸然独自前去。”
羊皮纸入手粗糙。林砚迅速折好,藏进长袍内侧口袋,和银坠、旧笔记放在一起。
“谢谢。”
“小心一点。”陆深抱起书,转身汇入书架之间的阴影,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合上那本残缺的手抄本,两人都没有继续翻阅的心思。他们把书放回原位,离开了藏书阁。
暮色已经笼罩整座学院。山间的雾比往常来得更早,淡淡的灰白雾气顺着山谷往上漫,缠绕住石柱与发光的青藤。
沿着回住处的小路往旧藏书阁旁的小屋走,他们忽然听见不远处温室方向传来骚动。几名岩垣学院的学生和园丁巫师围在草药温室门外,低声议论。
“昨天还好好的,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林砚和苏晚对视一眼,走过去。
温室的玻璃穹顶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雾。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内侧几排珍贵的月光草全部枯萎。它们本该泛着莹白柔光,此刻叶片发黑蜷曲,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了魔力。地面上,残留着几缕转瞬即逝的银灰色细雾,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负责照料草药的巫师蹲下身,指尖拂过枯死的根茎,神色凝重:“不是虫害,也不是普通病害。魔力被掠夺了。”
“最近还有别的植物出现同样情况吗?”一名老生问道。
“后山几株古老的萤光藤也开始凋零。”
消息悄悄传开。恐慌像细小的波纹,在学生之间扩散。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力量在吞噬校园里的自然魔力。但林砚的手不自觉按住胸口的羊皮纸,脑海里又响起藏书阁那一句低语:雾会再次笼罩。
难道,预言正在一点点成真?
晚风穿过树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钟楼的影子沉在浓雾之中,连往常明亮的星象钟盘,也蒙上了一层晦暗。
“这件事……会不会和星遗有关?”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林砚没有回答。他摊开手心,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口袋里银坠传来一丝极微弱的震颤。
他原本只想弄明白自己天赋的来历,可现在看来,他已经被卷入一桩沉睡多年的秘密之中。危险,似乎已经离星穹魔院越来越近。
回到独居小屋,林砚点亮桌上的萤石灯。他取出陆深给的羊皮纸,小心展开。纸上用淡褐色墨水画着简单的地形图,荒原深处画了一块破碎石碑,旁边标注一行小字:月落残碑,星痕所栖。
他又拿出母亲留下的旧笔记。这一次,扉页上那些模糊的银纹,仿佛响应了羊皮纸上的标记,微微亮起。
有些答案,或许不在学院的藏书阁里,而在学院围墙之外,那片被人忌惮的迷雾荒原。
但陆深的警告犹在耳边——那里危机四伏。
林砚将两样东西仔细收好,走到窗边。窗外的雾气翻滚流动,遮住了山谷大半景色。今夜,星穹魔院的星星,没有如约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