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课与禁阁低语

天还只是蒙着一层灰蓝色，林间的鸟鸣就混着细碎的魔法嗡鸣飘进窗。

林砚是被桌上那枚银色坠子轻轻的震颤弄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晨光穿过木格窗，在地板投下交错的条纹。昨夜思绪纷乱，他很晚才睡着，差点睡过时间。墙上没有普通钟表，一只由藤蔓编织而成的计时藤盘沿着木框缓缓舒展叶片，七片嫩叶已经张开了四片——离七点已经很近。

他迅速起身，换上学院统一的深灰色长袍。普通学生的长袍领口绣着所属学院的符号，只有他的领口空空荡荡，唯有胸前别着那枚星芒旁听校徽，银白色的小点在布料上一闪一闪。

布包里母亲留下的旧笔记就摊在书桌上。他翻过几页，纸上大多是模糊潦草的字迹，很多地方像是被水汽蚀过，唯独扉页一行浅淡银纹若隐若现，无论怎么细看，都读不出完整含义。他把笔记和坠子小心收进长袍内侧的口袋，抓起课程表出了门。

游学生的课表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强制固定的全部课程，只划定必修科目，其余可以自由挑选。今天第一堂是基础元素引召，属于烬棘学院的大课，地点在山腰的露天演武场。

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萤光青藤在清晨收敛了光芒，只剩下深绿的藤蔓依附石墙。路上陆续走着成群结队的新生，三三两两穿着带有院徽的长袍。不少人目光扫过他光秃秃的领口，小声交头接耳。

“就是他，那个分院镜识别不出的游学生。”

“无标定相……我只在旧书上读到过。”

“听说镜子当时都在发抖。”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过来。林砚微微低头，加快脚步，心里有点不自在。他还不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异类。

走到演武场，宽阔的石坪被一圈防护符文围起。烬棘学院的学生大多已经到了，火红的院徽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苏晚也在这里——月澜的学生可以跨院听公开课，她远远看见了林砚，挥着手挤过来。

“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地方。”苏晚的月亮院徽在袖口轻轻晃动，“游学生上课会不会很麻烦？”

“还好，只是每堂课都要自己跑不同的场地。”林砚苦笑一声。

授课的是一位皮肤呈古铜色的男教授，名叫凯伦。他的长袍下摆沾着几处烧灼的痕迹，手里握着一根赤褐色木纹魔杖，顶端嵌一小块熔火晶石。

“元素引召，不是凭空变出火焰。”教授洪亮的声音压过场内的私语，“你们要做的，是感知世间已经存在的元素，借魔力作为桥梁，将它引导至自己手中。强行凭空造物，只会反噬自身。”

示范开始。凯伦教授抬手，指尖微光一闪，几缕飘在空气里的火星汇聚过来，在他掌心凝成一团温顺跳动的橘色火苗，火苗盘旋几圈，化作点点星火消散。

新生们两两分组练习。

大多数人只能让空气微微发热，少数人指尖窜起微弱的小火花，还有人用力过猛，魔杖尖端冒出一缕黑烟，引来一阵哄笑。

林砚握着分发的练习木杖，闭上眼，试着去感知周围漂浮的火元素。

他没有刻意催动魔力，心底只生出一个淡淡的念头。

嗡——

不是橘红。

一缕纤细、清冷的银白色微光顺着杖尖流出来，它不像火焰那样燃烧，更像流动的雾，悬在杖端静静盘旋，温度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

旁边练习的学生停下动作，目瞪口呆望过来。

凯伦教授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盯着那团银雾。银雾仿佛察觉到审视，轻轻一颤，随即消散不见。

“不要在元素课上释放你本身的天赋魔力。”教授语气严肃，但并无怒意，“你的力量很特殊，很难用普通元素法术的框架去约束。练习的时候，请尽量只调动普通火元素。”

“我明白了，教授。”林砚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无力。无论他做什么，那潜藏的银白色魔力总是会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余下的时间，他刻意收敛自身本源力量，好不容易才唤出一小簇怯生生的橘色火苗。下课铃响的时候，他额头已经渗出薄汗。

上午剩下两节课，一节是月澜的基础药剂辨识，一节是风羽的符文入门。辗转于不同教室，他渐渐熟悉了校园的路径：冒着蒸汽的草药温室、刻满符文的回廊、绘满星图的阶梯教室。每到一处，那枚银白色星芒校徽都会悄悄吸引旁人的视线。

正午休息，苏晚拉着他去食堂。巨大的食堂坐落于主殿侧翼，餐食由魔法法阵供给。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藏书阁你去过吗？”苏晚咬下一块蜜渍果子，压低声音，“助教昨天跟你说不要去最深处，我昨天翻图书馆的旧导读册，看到一条记载，几百年前也曾出现过无标定相的学生。相关记录，就被放在藏书阁的禁阅区。”

林砚的心一跳。这正是他最想知道的事。

“可是那里不让进。”

“藏书阁的普通区域下午开放。禁阅区只是隔了一道符文屏障，说不定远远能看到些什么。”苏晚眨眨眼，“午休之后我刚好没课，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犹豫片刻，林砚点了头。

午后的旧藏书阁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高高的穹顶之下，无数书架层层叠叠向远处延伸，悬浮的琉璃灯洒下柔和的黄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松香与淡淡的魔药香气。

守阁的老馆员坐在入口的木桌后，眼皮半垂，仿佛快要睡着，手里却不停捻动一串木质念珠。

普通区域的书可以自由取阅。他们在历史分区翻找许久，关于“无标定相”的资料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句碎片化的文字：魔力多元，不囿于一域，伴银辉而生，祸福未可知。没有名字，没有完整故事。

顺着书架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光线越暗。

一道半透明的淡紫色光幕横在通道尽头，就是助教口中的禁阅区。光幕上流转盘旋着复杂符文，伸手靠近就会有轻微的麻痒感，无法逾越。

隔着朦胧光膜，可以看见后面高大的黑色书架，上面立着不少封皮发黑的古书。

就在这时，林砚口袋里的银色坠子毫无预兆地发烫。

微弱的银芒穿透布料。光幕另一边，一本摆在中层的厚书书页无风自动，一页页飞快翻卷。一阵极轻极轻的低语，如同回声，穿过符文屏障飘过来，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

“……归来……星之遗脉……雾会再次笼罩……”

声音细碎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水。

林砚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前踏出一小步。

坠子光芒骤盛。紫色光幕泛起一圈圈涟漪，发出刺耳的滋滋警报声。

“谁在靠近禁域！”

守阁老馆员的声音瞬间穿透整座藏书阁。

苏晚脸色一变，急忙拉了一把林砚：“快走！”

两人转身，趁着警报还没有引来更多人，快步退回普通阅览区，装作挑选书籍的样子，心脏砰砰狂跳。

老馆员匆匆赶过来，巡视一圈，没有发现确切的肇事者，皱着眉盯着光幕看了很久，才慢慢离开。

林砚按住口袋里还在微微发热的坠子，脑海里那几句低语久久不散。

星之遗脉。

那是什么？

走出藏书阁，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他却依旧觉得脊背发凉。

他原本只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天赋特殊的游学生，可刚刚那来自禁阁深处的低语，似乎在告诉他，他的到来，或许牵动着某些被尘封很久的秘密。

远处的钟楼敲响三下，下午的课程快要开始。

林砚望向隐在阴影里的藏书阁塔楼，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