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钟鸣响过两声,谢府的主宴正式开席。
沈知涟跟着母亲步入灯火璀璨的正厅时,满堂已是宾客云集。男宾女眷分设两席,衣袂流光,环佩叮当,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尽数到场。沈家刚从外地迁回京城,父亲新得升迁,于这座权贵圈子里还算新面孔,一路行来,不少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们母女身上,打量、权衡,藏在客套的笑意之下。
沈知涟垂着眼,跟在母亲身侧依礼行礼,浅杏色罗裙衬得她身姿娴静。周遭世家小姐们或是首饰璀璨,或是言语热络,互相攀比着衣料首饰,说笑不绝。唯独沈之涟安安静静,不多言,不争先,纵然被一道道视线打量,神色依旧平和淡然,不见半分局促畏缩,这份气度,反倒引得旁边几位夫人暗暗点头。
寻到席位落座,耳边尽是嘈杂的闲谈。夫人们议论各家儿女婚事,品评朝堂近况,笑语混杂着丝竹,闹得人耳畔发沉。沈知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随意扫过男宾那一列。
就在此时,她看见了谢晏疏。
男子席上,一众世家公子热闹非常。有人高谈阔论,炫耀家世才名;有人推杯换盏,相互劝酒打趣,一派喧嚣热闹。谢晏疏就坐在其中,一身月白锦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他并不参与同辈之间浮华的吹嘘,长辈问话,便从容应答,分寸得体;同辈起哄劝酒,也只是浅酌示意,不随波逐流。眉眼清隽温润,神情自持,明明身处喧嚣中心,却自有一份清冷端方。周遭不少世家子弟锋芒毕露,可众人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往他身上落。旁侧几位官员低声闲谈,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皆是在夸赞谢家家教,赞许谢晏疏少年有为。
隔着满厅往来的人影,二人的视线毫无预兆撞在了一处。
只短短一瞬。
沈知涟心头微颤,飞快垂下眼睫,长睫轻轻颤动,指尖无意识捏紧了杯沿。方才在后园的短暂相遇本是偶然,她未曾想,会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宴席之上再度望见他。四下皆是耳目,满座宾客,容不得半分逾矩,她不敢再多看,只将那一眼藏在了心底。
谢晏疏亦是一怔。
方才后园一别,他还记着那名沉静的少女,没料到会在此处重逢。女宾席上那么多花枝招展的姑娘,他一眼便认出那抹浅杏的身影。察觉到周遭旁人犹在,他也迅速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的扫视,心底却已经留下印记。
宴席缓缓推进。
周遭依旧是旁人的热闹,小姐们互相比较钗环,公子们纵谈风月仕途。沈知涟安静坐在席位,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寒暄,心思却会不受控制,隔着重重人影,悄悄望向男宾席的方向。偶尔能够捕捉到谢晏疏的侧影,转瞬又被往来走动的宾客挡住。
他们不能交谈,不能靠近,甚至不能长久对望。只有在人潮缝隙里,偶尔遥遥一瞥。
旁人都在忙着应酬周旋,谁也没有发觉,喧嚣盛大的谢府家宴之中,两个少年少女,借着满堂人潮的掩护,藏起了一份刚刚萌芽的心事。
厅中乐声悠扬,杯盏碰撞之声不绝,这场属于众人的盛宴,于沈知涟与谢晏疏而言,只成了一场遥遥相望的重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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