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梧在韩熙载墓前又立了许久,直到那束白菊上的露水都被晨风吹尽了,才慢慢转身,沿来路下山。她的脚步比来时更沉,像每一下都踩在极软极冷的泥里。怀中的木函贴着她的心口,棱角分明,极轻。轻得像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回到教坊时,天已近午。
教坊中依旧冷清。前院空落落的,那几柄裂开的木剑还散在角落,像几根被遗忘的旧骨。谢青梧穿过前院,正要回东厢,忽然看见苏晚从游廊后头急步走来。苏晚面上带着一种极不寻常的慌,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宫里来人了。”
谢青梧脚下一顿:“谁?”
“澄心堂的张德。一早便来了,在正殿外候着。说圣上口谕,传你今日午后入宫。”苏晚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我瞧他那样子,似在门外等了许久。裴秋客不在,他便一直站在那棵枯桂树底下,连口水都没喝。跟什么似的。”
谢青梧“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替我打盆水,我洗把脸。”
苏晚应声去了。谢青梧回到小屋。周含珠正坐在窗下,用一块旧布细细擦着那根竹笛。孟昭不在。谢青梧一问,才知他天没亮便出了教坊,说是去水门附近转转,认一认城防。
“他一个人去的?”谢青梧皱眉。
“他说扮成卖炭的,不会有事。”周含珠抬起头来,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安,“谢姐姐,这金陵城里,怎么到处都像没睡醒似的?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连狗都不叫。”
谢青梧道:“这城里的人,早把魂儿活出去了。”她不再多说,洗了脸,换了身极素净的衣裳。那衣裳是她从洪州带回来的旧衫,洗得发白,穿在身上却极是妥帖。她将“秋水”重新缠回腰后,又从床角摸出那三支孟昭留给她的竹管,极仔细地收在袖中。周含珠看在眼里,道:“你进宫,还带这些?”
谢青梧道:“宫里比这外头,还冷。”
午后,张德果然又来。他仍穿着那身半旧的青灰内侍服,眉目间却比上回多了几分憔悴。见谢青梧出来,他忙上前,极恭谨地行了一礼,道:“谢姑娘,圣上在澄心堂。说姑娘若得空,便随小人走一趟。”
谢青梧道:“圣上可说有什么事?”
张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圣上没细说。只吩咐小人来请。皇后娘娘也在。”他说到“皇后娘娘”四字时,声音明显轻了下去,像怕被这满院的旧墙听去。
谢青梧不再多问。她随张德出了教坊,上了一辆极旧极暗的宫中牛车。那车行得极慢。谢青梧坐在车中,能听见外面街上极稀极远的叫卖声。那些声音又细又飘,像从另一个金陵传来的。她忽然想,自己从前住在这里时,日日听着这些声音,竟从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再听,却像隔了一层极厚极厚的冰。
车入宫城,一路无阻。只是宫门内外,侍卫比从前多了。那些侍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连张德也不敢多看一眼。谢青梧心中暗叹:这哪里还是那个“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南唐宫城。这分明是一座在极慢极慢地把自己锁起来的笼子。
到了澄心堂外,张德停步,躬身道:“姑娘请。圣上在堂内。皇后娘娘……也在。”
谢青梧微一颔首,迈步进去。
堂中极静。炭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点极淡极弱的红光。李煜穿一件半旧的素锦长袍,没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他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厚厚的几叠纸,纸上墨迹淋淋漓漓,像写了一半,又都撕了。他手里握着一管极旧极秃的紫毫,正对着一盏孤灯发怔。
谢青梧在堂中站定,行礼:“臣谢青梧,拜见陛下。”
李煜抬起头来。他瘦了。两颊陷下去,眼窝极深。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双,极温润,极安静,像两潭被风吹皱了又平下去的水。他见谢青梧,竟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臣回来了。”谢青梧道。
“朕记得,上回你走,也是从这澄心堂出去。”李煜放下笔,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在看一本极旧极旧的书,翻开来,字还在,只是纸更脆了。他忽然道:“你的剑,多长?”
谢青梧微微一怔,随即道:“二尺七寸。”
李煜笑了。那笑极淡极轻,像春水从薄冰下极慢极慢地漫出来。
“还是比朕的词短一寸。”他道。
谢青梧心中极轻极轻地一紧。她不知道李煜为何在这时候又提起这句话。可这句话从李煜嘴里说出来,总像藏着许多许多意思。那些意思一层一层地,叫人不敢细想。
“坐。”李煜挥了挥手,自己先回了书案后,“朕今日叫你来,不为你那柄剑。是为了另一桩事。”
谢青梧在阶下绣凳上斜签着身子坐了,并不出声。
李煜从书案旁拿起一卷极旧极旧的画轴,慢慢展开。那是一幅极小的山水,着墨极少,大半皆是空白。只在左下角,一个极淡极淡的人影,负手而立,望着满纸的虚白。李煜将画挂在案前,忽然道:“这是韩公生前赠朕的最后一幅画。他说,这画里的空白,便是我南唐的江山。我问,为何不画满些?他说,满则溢,溢则亡。朕那时候不懂。如今……”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如今这画,也旧了。”谢青梧道。
“旧了,可空白还在。”李煜道。
他说着,从画后取出一样东西,极轻极轻地放在案上。谢青梧抬眼看去。那是一柄极短极窄的匕首。通体灰青,鞘上无纹。像是极老极老的旧物。李煜将匕首朝她这边推了推:“韩公临终前,让人把这个交给朕。他说,若有一日,这金陵城破了,朕怕疼,便用它。不疼。”
谢青梧浑身一震。她霍地抬眼,望着李煜。李煜却极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温温的,像在看一件极心爱的旧器。
“韩公想得极周到。”李煜轻声道,“他知道朕怕疼。所以这把刀,磨得极快。”
谢青梧的喉咙极紧。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将手极慢极慢地按在自己膝上,指尖微微发白。
便在此时,堂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一个极柔极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圣上又吓人了。”
谢青梧起身行礼。只见一个极年轻的女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她穿一袭月白色宫装,裙上绣着极淡极淡的银丝兰草。发间只别了一根素银珠花,却越发衬得那张脸清绝出尘。这便是大周后的妹妹,如今的小周后。
小周后走到李煜身边,极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嗔道:“你又同人说这些没边的话。什么刀不刀的。臣妾听了夜里又睡不踏实。”
李煜反手握住她,也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转向谢青梧,道:“皇后这几日总说想见你。说你在时,这宫里还有几分活气。”
小周后便朝谢青梧极温婉地笑了笑,道:“谢姑娘,你别听圣上胡说。我请你来,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宫里如今……实在太静了。”她说到这里,眼里极快地闪过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谢青梧看在眼里,只道:“娘娘若不弃,臣便多留片刻。”
小周后便引着她往侧殿去。那侧殿本是大周后从前小憩之处。如今陈设都换了,只墙上还挂着一架旧琵琶。那琵琶弦已断了三根,无人去换。小周后走到那琵琶下,站定了,轻声道:“姐姐以前常在这里弹琴。我那时还小,总躲在屏风后头听。她总笑我,说我不通音律,只会偷听。其实我听得懂的。她越到后来,弹的曲子便越慢,慢得……不像曲子,倒像在跟谁说话。”
谢青梧道:“大周后是极通透的人。”
小周后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极深极深地望着她:“谢姑娘,姐姐临终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谢青梧沉默了一瞬。她想起那支青玉簪,想起“剑莫停”三个字。她将手极轻极轻地伸到发间,碰了碰那支旧簪:“娘娘说,让臣的剑,莫要停。”
小周后听罢,极轻极轻地笑了。那笑里却尽是凄然:“她还是这般。事事都只想着你,想着这国。却从不为自己想想。”她说着,走到谢青梧面前,极突然地,极轻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极软,极凉,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的一截玉。
“谢姑娘。”小周后低声道,“你能带我走吗?”
谢青梧浑身一震。她望着小周后。这女子比她小上好几岁,生得极美极弱。可她说出这句话时,那双眼却像两簇极亮极烈的火。那火里没有皇后的威仪,只有一个被宫墙困得太久太久的女子的孤勇。
“娘娘。”谢青梧极轻极轻地道,“你是南唐的皇后。”
小周后眼中那两簇火极快地颤了一下,像要灭,又猛地亮起来:“我知道。所以我走不了。可我还是想问。我总觉着,若连问都不敢问,那我这后半辈子,便真的只能在这里,看着这金陵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从极远处飘来的一片雪。
谢青梧没有答话。她只慢慢地,极郑重地,朝小周后行了一礼。
小周后看着她,眼泪到底没有掉下来。她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道:“我明白了。”
她们没有再说什么。小周后亲自将谢青梧送到澄心堂外。此时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从廊下一直铺到极远的宫门处。那些灯色极暖,却暖不进这渐深的寒夜。谢青梧走到廊下时,忽听身后小周后极轻地道:“谢姑娘,若有一日,这城破了,你便走。头也不要回。”
谢青梧没有回头。她只望着前方那两排极长极亮的宫灯,极轻极轻地道:“娘娘保重。”
出了宫,夜色已浓。风极大。满街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沙沙地响。谢青梧没有坐车。她一个人走着,穿过几条极熟极静的小街。走到瑶光殿外时,她不知怎地,竟慢慢停了下来。
瑶光殿早已空了。殿门紧闭。只有那扇临水的窗子,还半开着。风从窗里灌进去,又将那断弦的琵琶吹得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谢青梧站在水边,极目朝里望去。殿中无灯。只一池寒水,映着几片极淡极淡的月光。她忽然想起大周后临走前对她说的那三个字,又想起小周后问她“能带我走吗”。她站在那里,许久许久,直到那风把她的衣角都吹透了,才极轻极轻地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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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