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了洪州,三人晓行夜宿,沿江而下。为避耳目,他们不乘官船,只搭了一艘运米的小舟。那船极旧,吃水又深,行得比人快不了多少。谢青梧与周含珠扮作姐妹,孟昭仍旧装哑巴。一路上,周含珠极少说话,只每日倚着船篷,手中紧紧攥着那根旧马鞭,看江上日出日落。有时谢青梧见她眼中忽闪着光,也不知是映了水波,还是别的什么。
船行十余日,过了芜湖,又过采石。这一路,他们看见江上的宋军巡船越来越多。那些船头悬着宋字旗,吃水极浅,来去如风。有些与他们的运米船擦身而过,船上的宋军只扫一眼,也不盘查。倒是南唐的水军,如今几乎绝迹。只在几处极偏的渡口,还泊着一两条烂了帆的旧船。谢青梧望在眼里,一言不发。孟昭也只当不见。只有周含珠,偶尔极轻极轻地哼一句从洪州听来的山歌。那歌声极低极软,像怕惊动了这愈发压抑的江风。
这一日,天阴得极重。云层厚厚地压下来,像要下雪,又迟迟不肯下。船行到金陵城南水门时,已是黄昏。城门半掩着,门口几个老军缩在墙洞里,笼着一小盆火,谁也没有抬头看他们。谢青梧站在船头,远远望着那熟悉至极的城楼。那城楼上的“金陵”二字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城墙还是那城墙,只是墙头多处崩了缺口,像一张被虫蛀了的老脸。城下护城河里的水,又黑又稠,飘着些烂菜叶和枯枝。
“到了。”船家在船尾低声道。
三人下了船。那船家也不多话,只将船资收了,便把船撑入一条极窄极黑的汊港,转眼不见了。谢青梧领着孟昭与周含珠,沿一条她极熟悉的小路,绕开正门,从城西一处极偏的角门进了城。那角门早废弃了,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个极窄极破的门洞。洞中堆满枯叶,一脚踩下去,沙沙作响。
一入城,周含珠便轻轻“啊”了一声。
这是她头一回来金陵。在她心里,金陵是李煜词里的“凤阁龙楼连霄汉”,是“玉树琼枝作烟萝”。可眼前的金陵,却灰扑扑的。满街的楼阁都还立着,只是朱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木。那些高悬的灯笼,有一半已经不亮。剩下一半,在这尚未全黑的暮色里,像一只只没有神采的眼睛。街上行人稀稀落落,个个低头疾走,谁也不看谁。
谢青梧低声道:“别停。跟我走。”
她带着两人穿过三条街,进了一条极窄极深的老巷。那巷子极旧,青石地面被磨得发亮。巷口有一株极老极老的梧桐,叶子早落了,枝干如铁。谢青梧在一扇极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看,门上没有匾,只左边门板上,用极淡极淡的朱漆画着一柄极小极小的剑。那剑也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剑器教坊。
谢青梧站在门前,好一会儿没有动。
周含珠见她神色有异,小声道:“怎么了?”
谢青梧摇头。她伸手在那小剑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怕它化了。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坊里极暗,极静。比外头的金陵城还要暗上三分。前院那棵老桂树已经死了。满树的枝干都成了枯柴,在风里极轻极轻地响。院中那方青石坪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几柄木剑散在角落,像被谁随手扔在那里的,早已裂了。谢青梧站在那里,只觉满眼都是旧影。这里仿佛什么也没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曾经每到清晨,这院中剑风破空,女儿们的清叱如金玉相击。如今却连风经过,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剑器教坊。”孟昭低低念了一声。
“对。”谢青梧道,“我在这里活了十二年。”
她没有再说,只领着二人穿过前院,往东厢自己那间小屋去。一路行来,竟没遇见一个人。那些当年她再熟悉不过的廊柱、窗棂、灯盏,都还在。只是灯都没点。柱上已生出细小的裂痕。她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屋里极潮,极冷。那扇旧屏风还立着,只是颜色更淡了。靠墙处,她走时留下的那只剑匣也已积了极厚的一层灰。她走过去,用袖子在那剑匣上轻轻抹了一下。灰扑簌簌地落下来,露出一小片极暗极沉的木色。
“你们先在这里歇一歇。”谢青梧道,“我去前面看看。”
孟昭道:“我陪你。”
谢青梧道:“不必。这教坊中的路,没有人比我更熟。”
她转身出门,将门极轻极轻地带上。
谢青梧在教坊中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像要把这里每一个角落都重新走回自己心里。正殿门紧闭着。殿上“剑心”二字还在,只是那匾额右角已经裂开,像被什么重物砸过。殿前石阶上,长出了几簇极细极黄的草。她没进殿,只站在阶下,抬头看着那两个字。风从檐下钻过,极冷极冷。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裴秋客就站在她身后,对她说:“从今日起,你学剑。先学站。再学走。最后学忘。”
如今,她回来了。可那教她站、教她走、教她忘的人,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
“师妹。”
谢青梧没有回头。
那声音极熟。熟得她不必看,也知道是谁。
苏晚从东廊后转了出来。她瘦了许多。那套玄青劲装松松地挂在身上,腰带紧了又紧,仍余出半截。一张脸白得没甚血色,只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又大又亮,此刻正极复杂地望过来。
“真的是你。”苏晚道。
谢青梧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苏晚身后扫了一遍。
“之桃呢?”她问。
苏晚的脸色极快地黯了一下。她没说话,只将头极低极低地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进去说。”
她领着谢青梧进了东厢一间极小的偏房。那原是她从前的住处。房中陈设极简,只一床一桌一椅。此刻那桌上,却摆着四只极破极旧的陶碗,整整齐齐。苏晚将门掩了,也不点灯,就着窗外那点极淡极薄的暮光,低声道:“你走之后,教坊里出了很多事。外教的人都遣散了。内教……如今只剩我和无伤。之桃她……她不在了。”
谢青梧道:“怎么不在了?”
苏晚道:“你那日走了之后,不到半月,裴先生便说清平司要将教坊中的旧档清理一遍。之桃争了几句,第二日便没再回来。我与无伤找遍了全城,只在秦淮河下游寻着她一只鞋。那鞋里塞着一小块血布,布上写了个‘走’字。”
谢青梧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握紧了。
“裴先生说她私逃了。”苏晚低声道,“可我知道,她不是逃。她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她一定……一定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谢青梧问。
苏晚抬头看她。那眼里有极深极深的恐惧,像一口黑井。她张了张嘴,极轻极轻地道:“看见了那份从你房间里找出来的东西。”
谢青梧心头猛地一沉。
“我不懂。”她道,“我房里,有什么东西?”
苏晚不答。她极快极快地在桌上摸了一下,摸到那四只陶碗中最边上一只,将它翻了过来。碗底刻着一个极细极淡的字。谢青梧凑近,借着暮色,极吃力地辨认。那是一个“卒”字。
“教坊中如今有五个人是他的眼。”苏晚低声道,“他用这碗传令。刻‘卒’的那日,便有人要死。我偷听到,那日他们要死的人,原本是你。可你走了。之桃误闯进去,便替你死了。”
谢青梧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极钝极重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眼前极快极乱地晃过阮之桃的脸。那个总爱顶嘴、总被她喝止、总在练剑时偷懒的小丫头。她不过十九岁。
“后来呢?”谢青梧问。她的声音极冷极冷,像在鞘中冻了许久的剑。
“后来……后来人就少了。”苏晚道,“陆无伤被调去守水门。我因不争,倒被留下了。裴先生如今已不大管前院,只每日在藏剑阁中来去。他……他比从前更静了。静得叫人害怕。”
谢青梧没说话。她只将那只陶碗极轻极轻地推了回去。碗底那“卒”字朝上,像一只死在桌上的灰蛾。
“陆无伤呢?”谢青梧问。
“还在水门。”苏晚道,“只是……他也变了。整日喝酒。有一回,我见他在城头上,对着长江发愣。我喊他,他也不应。只头也不回地说:‘苏晚,这城要是破了,你往南跑。别回头。’”
谢青梧不再问了。她走到窗前,将窗极轻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外头,夜幕已经落下来了。教坊中还是没人点灯。满院皆黑。只有西墙外极远处,不知谁家门前,还亮着一星半点微光,像夜海上最后一叶渔火。
“苏晚。”谢青梧道,“我要见顾贞观。”
苏晚道:“顾先生早被赶出教坊了。如今住在城南一条叫‘乌衣巷’的破屋子里。我上回去看过他,他还认得我。只是耳朵已经全聋了。你见了他,怕也问不出什么。”
谢青梧道:“我见得到他就行。”
苏晚没再劝。她只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道:“你今晚住下吧。这屋子……还是你的。我每日都扫。”
谢青梧回头看她。那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女子,立在黑暗里,像一株被霜打过了的秋兰。
“多谢你。”谢青梧道。
苏晚摇头:“谢什么。这教坊里,原也没剩下几个人了。”她说到这里,忽然极轻极低地道:“谢师姐,你若不回来,我都快忘了,这地方曾经也有过活人气。”
谢青梧没答话。她只是慢慢走到苏晚面前,伸手,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她的肩。那肩极瘦,瘦得硌手。
当夜,谢青梧让孟昭与周含珠仍留在东厢她的小屋中。自己则去了教坊西角那间极旧的杂物室。那室中无床,她便靠着墙坐了一夜。剑横在膝上。满屋都是尘土与旧木的气味。她睁着眼,听了一夜的风。那风从老桂树的枯枝间穿过,呜呜咽咽,像有一群极远极远的人在哭。
第二日,天蒙蒙亮,她便出了教坊。
她没带孟昭。也没带周含珠。只一个人,沿着城南的小街,往乌衣巷去。那巷子极窄极短,两边皆是些破旧的老屋。有的已经塌了半面,瓦砾堆在门口。顾贞观的屋子在巷尾,一扇极薄极旧的木门,门缝宽得能伸进手指。谢青梧在门前站了片刻,才极轻极轻地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用力推了几下,门内才传来极拖极慢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线。一个极老极瘦的老人探出头来,正是顾贞观。他头发几乎全白,眼珠浑浊,见门外站着个黑衣女子,先是一怔,随即极慢极慢地眯起眼来,凑近了些。
“顾先生。”谢青梧大声道。
顾贞观把耳朵往她这边侧了侧,又摆摆手,意思听不见。谢青梧便不再说话。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极旧极薄的黑铁令,递到老人面前。那铁令上刻着“清平司”三字,背面一行小字:“江左风骨,存亡一线。”
顾贞观见了那铁令,整个人极明显地一震。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像忽然被人擦亮了一点。他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接过那铁令,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谢青梧,嘴唇极轻极轻地哆嗦起来。他突然转身,蹒跚着进了屋。谢青梧跟了进去。屋内极暗极寒,像一口地窖。顾贞观走到一堆旧书前,从最底下极费力地抽出一只极旧极破的木函。那木函上用极淡极淡的墨写着三个字:“付照夜。”他将木函双手捧着,慢慢递到谢青梧面前。谢青梧接过。那木函入手极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将它捧在手里,只觉满屋寒气都朝她涌来。
“韩公……什么时候给你的?”她问。
顾贞观听不见。他只是极慢极慢地伸出三根手指,又缓缓收起了一根。谢青梧看懂了。韩公死前两日。那时清平司还在,教坊还没被清洗。顾贞观还算半个活人。他拼着老命,将这木函藏在了这间即将被遗忘的破屋里。
谢青梧将木函收入怀中,朝顾贞观极深极深地行了一礼。顾贞观看着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他笑得极慈祥,像在看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然后他朝她摆了摆手。那意思极明白:走。快走。别再来。这地方,已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了。
谢青梧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极慢极慢地合上了。她站在乌衣巷里,天光已亮。巷子里极静,只有几只极小的麻雀在瓦上跳来跳去。她抬头望了望天,天仍是阴的。像有极重极重的东西,正在这金陵城的上空,极慢极慢地压下来。
她没回教坊。
她去了韩熙载的墓。
那墓在城南一处极偏的小山上。说是墓,其实不过一个极小的土丘。丘前立着一块极简极简的石碑,上刻六字:“南唐韩熙载墓”。那字极有力,像用剑尖直接凿上去的。谢青梧走到墓前,跪下,三叩首。地上又湿又冷。她叩得很重,像要把这金陵城里所有的委屈都磕进土里。磕完,她直起身,正要将那木函打开,却忽然看见,墓前放着一束白菊。
那菊极新鲜,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整整齐齐地放在碑前。像有人刚刚来过。
谢青梧没有动。她慢慢地转头,朝四下看去。晨雾尚未散尽,满山皆白。极远处,似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黑影,正从山坳处一闪而过,没入了松林。那影子极快,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
谢青梧没有追。她只将木函抱得更紧了些,轻轻说了一句:“韩公,我回来了。”
风穿过墓后的老梅,将几瓣极淡极淡的梅香,极轻极轻地送到了她的脸上。那香气极冷,像从另一个世间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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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