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儿入宫后的第五天,沈惊鸿收到了一份极短的口信。
传信的是永兴坊里一个卖蒸饼的老妇人。沈惊鸿每日都会去她的摊子前坐一会儿,有时吃碗热汤,有时只坐着。那老妇人少言寡语,却极稳。沈惊鸿知道她是沈怀瑾早年安插在城北的一枚暗桩。他们之间从不说话,只靠几枚铜钱摆的位置递信。那一日,老妇人将找回的三文钱一字排开,又用手肘极轻地碰了一下醋碗。
沈惊鸿便知道,宫中一切平安。
那是空空儿入宫后的第一次报信。白善果的人从宫墙里把话传出来,又辗转了几道手,才到了这蒸饼摊前。沈惊鸿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烧下去,他觉得这五日的寒气都被压下了几分。
可他还不能松。宝刀还没有消息。阿史那沙不知藏到了哪里。这些天,他几乎把长安城北面的每一处废宅、空院、地窖都翻过了。那人像被城里的夜色吞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沈惊鸿心里清楚,阿史那沙这种人不冒头,比冒头更危险。他可能在等,等一个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果不其然,第六日黄昏,阿史那沙自己找上了他。
沈惊鸿从废寺中出来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那废寺是他父亲当年带他来过的地方,也是沈怀瑾藏证之处。他每隔一天便来检查一遍。那地方太重要了,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刚把后墙旁那堆枯草重新盖好,直起身时,就看见前面的断墙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极旧的灰布袍,肩头被血浸透,布料已经发黑,和夜色糊成了一片。他缩着身子,曲着一条腿,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听见动静,他慢慢抬起头来。
是阿史那沙。
沈惊鸿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可阿史那沙没有动。他只在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在忍什么。他的脸比前些日子更瘦了,颧骨像要从皮肉里刺出来。左肩那处伤口翻着,露出里面半截发黑的布片,已经和烂肉粘在了一起。
“谁伤的你?”沈惊鸿没有过去,只站在三丈外,沉声道。
阿史那沙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云层很厚,透着一层极淡的紫。他像在数天上有几颗星,数了好一会儿,才道:“还能有谁?”
他的声音干而涩,像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半截旧木。
“你的好师父。摩柯。”他说着,把“师父”两个字咬得极重,又轻又狠,像要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吐出来,“他发现我私藏了宝刀之眼。”
沈惊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私藏那东西做什么?”他问。
阿史那沙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破风箱里漏出的气。他笑得浑身都在抖,肩上的血又渗了出来,在灰布袍上洇开一片新的暗色。他边笑边咳,最后把头靠在断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自己找到密函。我不想一辈子当他的一条狗。”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叫人发冷。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一坐一立,隔着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晚来欲雨时的那种土腥气。过了很久,沈惊鸿才把刀柄松开。他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朝阿史那沙走了几步,将那包丢在他脚边。
“伤药。”他说,“你自己处理。下次再见面,我不会留手。”
阿史那沙低头看着那包药,又抬头看他。他的眼里像有什么极快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是意外,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你不杀我?”他问。
“现在不。”沈惊鸿道。
阿史那沙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轻多了,像一片纸被风吹着,擦着地面滚了半圈。他慢慢伸手,将那个布包捡起来,握在手中,也不打开。他只是握着,像握着一块从别处递来的炭。
“沈郎君,”他忽然说,“你这个人,迟早要死在你那副软心肠上。”
“那是我的事。”沈惊鸿道。
阿史那沙不再说话。两人又僵持了片刻,沈惊鸿转身离去。他走了约莫二十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阿史那沙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极清楚,像用刀尖在石板上划出来的一道痕。
“宝刀在宫中。紫宸殿,第三排架。大食弯刀,镶蓝宝石。元载故意留它在皇帝眼皮底下。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惊鸿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要想拿它,”阿史那沙的声音在风里晃了晃,“就让你那个师姐,从地底下钻进去。”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出声。沈惊鸿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重新迈步,消失在了废寺外的荒径尽头。
两天后,他在城北那座空宅里,将消息写成了纸条。
阿史那沙的情报不能全信。可沈惊鸿反复思量,紫宸殿这个位置,反而比他之前设想的任何一处都更可信。元载把刀放在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的紫宸殿里,明为贡品,实为藏匿。皇帝本人不会去细看一柄番邦的弯刀,而满朝文武更不会想到,那件可以颠覆权相的证物,正安安静静地摆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这不只是安全。这是一种极深的狂妄。
沈惊鸿把纸条折成极小的方块,又用白蜡封了边。他吹干蜡层,交给了一个极不起眼的送炭人。那人是沈怀瑾被软禁前,悄悄安插在宫外的一个老仆。他已经给宫中送炭送了十几年,每个月都要从北门进出几趟。谁也想不到,他还在替沈家传消息。
“什么时候能到?”沈惊鸿问。
“明日落锁前。”老仆低声道。他顿了顿,看了沈惊鸿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惊鸿问。
老仆把炭车往前推了两步,忽然压着嗓子说:“少爷,老爷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沈惊鸿像被人在心口擂了一拳。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风从街面上卷过去,带起几片枯叶。他听见远处有孩童在唱什么歌,声音尖尖细细的。他觉得自己站了很久,其实只有一瞬。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问。
“就今晚。”老仆说,“我从后门带你进去。老爷说了,只许你一个人来。”
沈惊鸿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天。天色昏黄,像一张被人揉旧了的纸。长安城在暮色中慢慢沉下去,像一头正在伏身入睡的巨兽。沈惊鸿站在那空荡荡的街角,忽然觉得胸口那枚铜钱又凉了几分。他把手伸进衣襟,按了按它。那东西贴着他的皮肉,像一粒永远也暖不热的冰。
“好。”他说,“今晚。”
他没有再回废寺。他走到西市旁的河边,蹲下去洗了把脸。河水极冷,冷得骨头缝都发酸。他洗了很久,直到整张脸都冻得发木。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沈府的方向慢慢走去。街上的人都在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有谁在意这个灰扑扑的年轻人。他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薄薄地铺在青石路上,像一道随时会被夜色抹去的旧痕。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