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第四十一章 玉枕

空空儿传

她在寿宴后的第三个夜里动了手。

  那夜有风。宫灯被吹得明明灭灭,值守的禁卫也比前两日少了一些。梅妃宫苑连摆了三日小宴,入夜后众人都有些乏,连那些走路像猫一样轻的内侍,巡夜的步子也慢了半拍。空空儿知道,这种时候人心最松。再过两日,上元节的大宴便要开始,到那时,这宫苑里里外外都会收紧。她不能再等。

  三更刚过,她换了一身极轻极薄的夜行衣,从西厢后窗无声地翻出。她没走回廊。那些回廊看着空荡,实则每隔几处便有暗哨。她走的是宫苑西侧的一片小竹坡。那坡极窄,只种着几丛矮竹和十几株半枯的冬青。她贴着坡势猫腰疾行,月光时明时暗,她的影子像一片被风掀动的叶,忽而贴地,忽而消失。

  废弃宫井在竹坡北面,被半人高的枯草掩着。她前两日借着散步的机会来过。井口用几块裂砖虚盖着,旁边杂草里还丢着半只破木桶。她搬开砖,往井中探了探。没有水,只有一股极浓的、潮湿的土腥味。她翻身入井,双手双脚撑着井壁,慢慢向下移。井不深,约莫三丈。到了底,她点着半小截火折子,照了照四周。

  井底一侧有洞。洞极窄,被淤泥和碎石堵了小半。她用短刀清了清,侧身挤进去。洞后是一条半人高的暗沟,沟壁由大块青砖砌成,显然是宫中排水的旧道。沟中无水,但极潮。她的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极轻的“吧嗒”声。她将步子放得更慢。

  火折子只能照见面前三尺。她索性灭了它,从怀中摸出那颗夜明珠,用黑布裹了三层,只漏出指缝宽的一线光。那光极淡,碧荧荧的,像从极深的湖底浮上来的一小块月亮。她托着珠子,借着这点微光在暗沟中前行。沟道时宽时窄,有时低得要将头伏到地上。她的呼吸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极响,像有另一个人跟着她,贴在耳后,一下一下地呵气。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道极旧的石阶从暗沟旁斜伸上去。她站住,侧耳听了片刻。头顶极静,只有风从石缝间穿过时发出的极轻的呜呜声。她把夜明珠收了,重新点起一小截火折子,照着石阶,一阶一阶往上走。石阶尽头是一扇极窄的木门,已经朽烂了一半。她用手一推,门便碎了,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门后是梅妃寝殿地下的一个极小的夹层。这夹层她不知道叫什么,像是一处废弃的储冰小窖,又像是当年修殿时留出的地龙检修口。头顶有极淡的光漏下来,从几道细不可见的砖缝里,像几根发亮的线。她仰头去看,辨出那正是寝殿内灯火的余光。

  她到了。

  空空儿贴着墙,慢慢调整呼吸。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极短的竹管。那里面是“沉水烟”。摩柯教过她这烟的配方。它极轻,无味,入鼻后只让人多梦,不伤人,也不留痕。她将竹管的一端从一道地砖缝中伸出去,轻轻一吹。烟极细,像一缕从地底升起的、看不见的风。

  她等了一炷香。

  估摸着时候到了,她才从夹层中翻出。出口在寝殿东角一座灯台侧后。殿中极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四盏素纱宫灯还亮着,光被垂落的帷幔滤得极柔,像给满殿的静铺了一层细纱。她伏在灯影里,慢慢朝内殿的软榻爬去。

  梅妃侧卧在软榻上。她的呼吸很匀,嘴角微微松着,像梦见了什么极轻的东西。一只手搭在腰侧,另一只手垂在榻沿外。发髻已经拆了,墨黑的长发从榻上泻下去,像一匹沉睡的河。满殿冷香,淡得几乎闻不到,像是从她身体里散出来的。

  空空儿没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只盯着那只玉枕。

  那玉枕极薄,通体素白,枕面上刻着极淡的梅花纹。它垫在梅妃的颈下,被一蓬黑发半遮着。要拿走它,不可能。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枕下的东西。她慢慢直起身子,像一团从灯影里渗出来的烟,靠近了软榻。她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极轻地探入枕下。指尖触到玉枕下缘时,一阵极轻的凉意透了上来。她的心跳快得厉害,可她刻意放慢了。她知道,最险的事,要在最慢的时候做。

  玉枕很沉。她仅用两根手指,从下面将它一点一点地抬起。离榻不到半寸。她的手腕像被钉在了空中,纹丝不动。梅妃的呼吸没有变化。她像沉在极深的水底。

  枕下果然缝着东西。

  手指在枕面与榻间那窄得可怜的缝隙里摸索。玉枕底面,有一层极薄的丝绢,被极细的线缝在玉上。线很密,针脚极匀,像出自内廷绣娘之手。她用无名指在那些针脚上轻轻抚过。然后,她换了一个姿势,用腕底藏着的银钩,从侧面探入缝线中。那银钩极细,弯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她以指尖的巧劲,一下,再一下,极轻地挑。

  线断了一根。又一断了一根。那丝绢被一点一点地揭开。

  满殿极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烛火跳着,把帷幔上的花影投在地上,明明灭灭。梅妃似乎翻了个身。她的右手动了动。空空儿整个人立刻凝住,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像。过了几息,梅妃又沉沉睡去。她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像梦里有人唤她的名字。

  空空儿再不敢停。她加快了速度。银钩在丝线间游走,像一条极细的蛇在缝中穿行。又过了半炷香,那丝绢终于被她完整地揭了下来。

  丝绢中裹着几页极薄的信。她不敢展开,只将信卷成极细的一卷,贴身放进衣襟。然后,她又用银钩将丝绢重新覆上,将断线处轻轻按平,不留一丝破绽。最后,她用两根手指将玉枕慢慢放回原位,抽手,后退。

  整个过程,像从梦里偷走了一片极薄的月影。

  她退到灯台后,重新从那道地缝滑入夹层。她的后背已经全湿了。不是热,是那种连骨头都绷紧后骤然松开时,逼出来的冷。她靠墙坐了几息,等呼吸完全平了,才重新点起火折子,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废井时,天边已经有些发白了。她攀出井口,坐在枯草堆里,喘了许久。晨风很冷,从宫墙那头翻过来,带着梅花的残香和更远处宫市里逐渐醒来的嘈杂。她把手伸进衣襟,捏住那卷薄薄的信。那几页纸因她的体温而微微发暖,像从另一个人身体里取出的东西。

  她没有直接回西厢。她先绕到白善果的住处外,在他窗上极轻地叩了三下。窗内极快传来一声轻咳。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白善果披着单衣站在门后,见她立在将明未明的晨色里,脸色极白,额上还沁着细汗。他没问话,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闪身进去,将门从里合上。

  “得手了?”白善果的声音极低,像呵出来的一口气。

  她点头。

  “看过了吗?”

  她摇头。然后,她走到屋中唯一那张旧木桌前,将那几页信从怀中取出。纸极薄,已有些发脆。她将信纸展平,就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那点灰白天光,一页一页地看。

  全是元载与梅妃家族之间的往来密信。她看到了元载的字。那是极稳的楷体,每一笔都像被尺子量过。信中说,要他构陷李承业,需梅妃族中在外朝的几个人暗中策应,事成之后,可保梅妃在宫中恩宠不衰。几封信中,甚至还有一封是梅妃亲笔。

  那不是朝廷诰命夫人代笔的那种典雅字体。梅妃的字很轻,很瘦,一撇一捺里都像压着极重的东西。她在信中只写了几句话。最后一句,尤其刺眼。

  “元载不死,我族不宁。”

  空空儿把这一页单独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原来,梅妃也是被推上棋盘的。

  她抬头,看见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宫苑深处,有极轻的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像从云端落下来的水,滴穿了这漫漫长夜。

  她将信重新卷好,放入怀中。白善果在一旁坐着,一直沉默。过了许久,他忽然低声道:“这宫里,看起来最享福的人,往往比谁都想把命豁出去。”

  空空儿没有接话。她只是在想,玉枕下面藏着的,不止是罪证。还有一个女人,二十年来无处可放的恨。

  她起身告辞,回到西厢。屋里的人还睡着。她轻轻推门,又轻轻合上。窗外的朝霞极淡,像一匹被水洗旧的粉纱,正从东方一寸一寸地铺过来。她缩进自己的床铺,将被子拉到下颌处,慢慢合上了眼。

  “第一件事,成了。”她对自己说。

  但她知道,真正的“偷”,还没开始。她偷了玉枕。她还要偷一个更大的东西。一个真相。和一个明天。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段评

想看后续的剧情,蹲蹲下一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