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已经三天没有去大理寺了。
他托人递了张病假条子,说染了风寒,需静养数日。这理由不算高明,但眼下也没人会在意一个新晋捕快是否真病。大理寺里人人都在忙自己的差事,没人顾得上他。更何况,赵少卿的意思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他此时消失,反倒让一些人松快些。
可他一天也没有闲着。
第一天,他去了鸿胪寺。
他以前办案时随父亲来过一次,认识个管入关卷宗的录事。那录事姓孙,人瘦得像根灯芯,脾气还算温和。沈惊鸿没提大理寺,只以私人身份来查些旧档。孙录事有些为难,说这些档案涉关,外人不便翻阅。沈惊鸿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极为正式的公文递过去。
公文是他自己写的,用的却是大理寺的旧格式,盖的章是父亲书房里翻出来的废印。他知道这样做不合规矩,甚至可说是伪造文书。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必须查清楚摩柯这个人,查清楚那个胡僧到底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孙录事见是“大理寺”来的,虽将信将疑,到底不敢怠慢,领着沈惊鸿进了偏房,搬出二十多年前的入关簿册,一册一册地翻给他看。
卷册堆了半尺高,都是天宝年间的旧档。沈惊鸿一页一页地找,眼睛像在沙漠里筛沙子。他先查“摩柯”二字。没有。又查“幻术”字样。也没有。后来他改用西域商队的入关时间倒推,终于在天宝十三载九月的一页中找到了那行字。
天宝十三载九月,西域商队自龟兹入关。随行四十二人,驼马一百三十。其中一人,法号摩柯,西域幻术师,年约三十。
页脚处还写着一行小字:此人以幻术名动西域,有司准予随商队入关,验明关牒,别无违碍。
沈惊鸿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像要从里面再榨出点什么。年约三十,龟兹入关,随商队同行,有司准予。除此之外,再无更多。
他正要把卷册合上,忽然瞥见页边有一小块褪色的墨迹,像是个“奉”字,又像是个“准”字,笔意已经很淡了。他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一个“元”字的右半边,被装订时裁去了大半。
元。
沈惊鸿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有声张,只对孙录事说还要再查一条。孙录事打了个哈欠,说沈郎君请便。他便又翻了近两年的别册,找摩柯的出关记录。
一条。半年前,摩柯曾向鸿胪寺申报出境,目的地西域龟兹。备注上写:“还俗僧侣,随商队西行。”
沈惊鸿把这一页也记在心里。半年前出境,目的地龟兹。可最近又有人说,城外出现了形貌相似的胡僧。如果那人真是摩柯,那他的“西行”根本就是假的。他从未离开,只是在城外的某座小寺院里,静静地等着什么。
等一个人。
沈惊鸿合上卷册,向孙录事道了谢,离开了鸿胪寺。
第二日,他去了西市。
他去的是一家卖西域银饰的小铺子。那铺子开在巷子深处,门脸窄小,只挂了一面褪了色的蓝布幌子。沈惊鸿之所以找到这里,是因为他在空空儿身上见过一种极特别的银饰,她戴在腰间和手腕上的那些细碎银片,样式与其他胡女不同,不圆不方,带着一种极古老的云纹。他在长安城其他胡女身上从未见过。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矮胖的粟特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泡在油里的橄榄。沈惊鸿进门时,他正用一杆极小的秤称银屑。见来了客人,他放下秤,笑呵呵地迎上来。
沈惊鸿没有绕弯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是自己凭记忆画的一只银饰图样。他把纸递过去:“请问,贵店可有这种样式的银饰?”
掌柜接过纸,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他抬头看向沈惊鸿,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客人从哪里知道这种银饰的?”他问。
“一个朋友。”沈惊鸿说,“她常戴。我看着好看,想买几件送人。”
掌柜又看了他一眼,慢慢将纸折起来,放在柜台上。他沉吟了片刻,才说:“这种银饰,不是长安的货。这是西域一个小部族的东西。那个部族在龟兹以北,人数极少,做的银器也极少。他们只在每年的商队季带出一些,卖完就没有了。长安城里,识得这银饰的人不超过十个。”
“部族?”沈惊鸿问,“叫什么名字?”
掌柜摇了摇头:“名字长得很,汉话说不来。客人若只是买银饰,我店里有别的样式,比那个好看得多。”
“我不买。”沈惊鸿说,“我只想打听,这银饰在长安,谁最常戴。”
掌柜不说话了。他低头摆弄那杆小秤,把银屑倒过来又倒过去,似是在犹豫。沈惊鸿也不催,只站在那里等着。铺子里很静,只有巷口的风偶尔吹进来,掀得蓝布幌子“啪啦啪啦”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掌柜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银饰,长安城里确实有一个人常戴。是个年轻胡女,在西市胡姬酒肆当垆卖酒,叫阿史那云。”
沈惊鸿的心跳快了一拍。
“掌柜认识她?”他问。
“不止认识。”掌柜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她就是我介绍去酒肆做工的。三个月前,她和一个胡僧一起来的。那位胡僧在我们这圈子里很有名,大家都叫他摩柯大师。他们来我这儿买过几次银线,说是用来缝幻术衣的。那姑娘手上的活极细,挑的银线都是一等一的好货。”
“等等。”沈惊鸿打断他,“你说,她和一个胡僧一起来的?”
“是啊。”掌柜点头,“摩柯大师。西域顶尖的幻术师。他带着那姑娘,来我铺子里的时候,还夸她手上的功夫好,说她是学幻术的好材料。”
“他是她什么人?”
掌柜抬起头,看着沈惊鸿,像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师父啊。摩柯是她的师父。这事在西市胡商圈子里不是秘密,只是那姑娘平日不爱提。怎么,客人不知?”
沈惊鸿站在原地,后背上像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师父。摩柯是她的师父。
他终于确认了。
空空儿的幻术、轻功、缩骨,她的一切本领,都是摩柯教的。那个胡僧带她入长安,带她来到西市,把她安顿在酒肆里,然后退到城外的寺院中,像影子一样跟在她的生命里。她来长安三个月,每走一步,也许都在那个人的注视之下。
如果摩柯就是二十年前告发李承业的人,那么他养大李承业的女儿,教会她所有偷盗与幻术的本领,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惊鸿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慢慢爬上来,顺着脊椎,一直钻进脑后。
他不再往下想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向掌柜道了谢,转身走出铺子。外面阳光很好,西市的人流如潮。可他觉得那阳光像假的,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他沿着西市的街面往东走。走出约摸两条街,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人跟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不长,直通到后面的坊墙。他走到巷尾,没有路了,面前是一堵高高的土墙。他慢慢转过身。
巷口空无一人。
但他看得清楚,刚才他拐进来时,身后二十步外有两个灰衣人。他们穿着极普通的衣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他们的步伐太稳了,不快不慢,像两根绷紧的弦,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沈惊鸿贴着巷壁站了片刻,然后从另一侧绕了出去。他加快脚步,连穿了几条小街,又折进一个卖陶器的市集。他在人堆里走了一会儿,从另一个口出去。身后那两个灰衣人又出现了,像两条甩不掉的影子。
他心中一沉。
他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索性不再躲了。他背靠墙壁,右手按在腰间铁刀的刀柄上。这把刀是郑铁头铺子里打的,刀身比官刀沉了几分,刀柄上缠着粗麻布,握在手里又糙又稳。
巷口,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轻。像秋叶落在石板上。
沈惊鸿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他看见一个人影投射在巷口的地面上,被午后的日光拉得极长。那人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巷口传来。那声音像用粗砂纸磨过木头,沙哑而低缓。
“沈小郎君,别躲了。某家奉命请你一叙。”
沈惊鸿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奉命?”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奉谁的命?”
巷口的人影沉默了片刻。
风从巷中穿过,吹起地上的一片薄尘,在空中旋了半圈,又落回原处。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像在说一桩极平常的事。
“元相爷。”
沈惊鸿听到这三个字,后背像被人用冰水浇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坊墙。
元载。
那个只在父亲和朝堂重臣口中出现的名字,那个二十年前一手遮天、如今仍能压得大理寺喘不过气来的名字,此刻正派人在巷口等着他。
他抬起头,望着巷口那个黑黢黢的人影,手指在刀柄上握得更紧了。
巷子外,西市的喧闹声还在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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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