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后,空空儿依然坐在地板上。
油灯已经燃尽了,灯盏里只剩一汪冷却的油和半截焦黑的灯芯。窗纸外透进来的日光白晃晃的,像一扇极薄的水屏,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黯淡的灰里。那卷黄绸密奏仍摊在她膝头,纸页被夜里的潮气浸得有些发软,墨迹却依旧清晰。
“高鼻深目,能幻术,通番语,自云摩柯。”
她看那行字看了一整夜,看到眼睛发花,看到那些笔画在纸面上浮起来,像要从纸里挣脱出来扎进她的皮肉。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卷东西来得太巧了。那么大的御史台,那么严的密档阁,她一个对官家归档法不甚了了的外人,怎么偏偏就找到了最该找到的东西?密奏可能也是伪造的。构陷父亲的人连军报都能伪造,再伪造一份密奏又有何难?那些人为了把水搅浑,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像反复揉搓一张已经起毛的薄纸。她想让自己信。可她越是想信,心里那个极小的、冰冷的东西就越是清晰。
她想起密信上的字迹。想起那根沾着墨迹的红绳。想起师父说话时的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回眸。她想起他笑着说“你的心,什么时候能不是空的”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疼爱。可此刻回忆起来,那更像是一个人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太久而发僵,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她不能坐在这里任由思绪把自己碾碎。她要出去。她要去问。她要去找到能证明师父无辜的反证。
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衣裳——灰蓝色的窄袖布衫,同色的长裤,头发用一块旧布裹了。她没去酒肆,也没去平康坊。她去了西市。
她要找的是那些老胡商。
西市的胡商圈子里,有些人已经来长安几十年了。他们见过二十年前的长安,见过天宝末年的西域,也见过那个从安西回来之后性格大变的幻术师。她以前从不问摩柯的事。师父的过去,在她眼中就像一本不需要打开的书。可现在,她必须打开它。
她在西市转了大半天,先去了几个相熟的香料铺子和珠宝摊。她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价格,聊驼队,聊西域如今的光景。绕了好几个弯,她才把话题慢慢引到了幻术师身上。
一个卖银器的粟特老商人正在擦一面银盘,听她问起摩柯,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笑了一声:“摩柯大师啊。多年没听人提起了。你问他做什么?”
“听人说,他当年在长安城很有名。”空空儿语气轻描淡写。
“何止有名。”老商人放下银盘,用一块绒布擦了擦手,眼里浮起一层怀念的光彩,“当年摩柯大师在朱雀大街上演幻术,那是整条街的人都要停下来看的。‘杯酒化冰’,你见过吗?大夏天的,一碗酒,放在地上,他念念有词,那酒就慢慢结了霜,变成一整块冰。有好事的人去摸,冻得直叫唤。”
“我听说,他也去过安西?”
老商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一个年轻姑娘,怎么对二十年前的旧事这么上心?”
“我阿耶当年在安西军中待过。”空空儿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别人提起这个,说出口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如此。”老商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又低头擦银盘,“摩柯大师确实去过安西。当年他是被安西都护府请过去的,说是帮军中绘制什么西域地形图。其实就是用他的本事替军队做些查探的活计。他在安西待了有好几年。后来天宝末,安西出了那桩大事,他就回来了。”
“什么大事?”
老商人手中的绒布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看左右,声音压得极低:“李将军。安西副将李承业,通敌突厥,满门抄斩。那件事之后,安西军里好些人都被牵连了。摩柯大师能从那里全身而退,想来是命大。”
“他和李将军,关系很好吗?”
“好得很。”老商人叹了口气,“当年摩柯大师在安西,就是李将军夫妇招待的。听说李将军那个人,不信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偏就是喜欢看摩柯的幻术。两人常在一起喝酒。有一年上元,李将军还特意从安西派人送信到长安,请几位相熟的幻术师去安西给将士们表演。我哥哥就是那批去的。回来之后说,李将军把摩柯当自家人看待,连军中机要都让他参与了。”
空空儿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在掌心里越掐越紧。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笑:“原来他们那么要好。”
“是啊。”老商人把银盘放回架上,又叹了口气,“不过后来摩柯大师从安西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他爱笑爱唱,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回来之后,变得像一块冰。不笑,不唱,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说他是在安西受了惊吓,也有人说他是遭了李将军连累,心里过不去。反正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在长安城露面了。”
“他回来的那一年,”空空儿轻声问,“是哪一年?”
老商人掰着手指算了算:“就是安西出事那年,天宝十四载。对,那年冬天长安城可不太平。李将军的案子传回来,满城人都说,那么好的一个将官,说没就没了。后来安禄山反了,也就没人顾得上这些了。”
天宝十四载。
她父亲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年。
空空儿站了一会儿,觉得耳边有些嗡嗡的响。她向老商人道了谢,转身走进西市的人流中。
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明晃晃地照在街面上。驼铃响着,胡琴奏着,卖胡饼的摊子前热气蒸腾。空气中充满了香料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又浓又烈,像要把人整个泡透。空空儿在人群里慢慢走着,脚步和旁人一样不紧不慢。可她自己知道,她的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往下面陷一寸。
她又去找了两个人。
一个波斯珠宝商,当年经手过摩柯从安西带回来的几块玉石。他说摩柯回长安时,身上背了一个旧皮囊,里面装着几件从安西带回来的东西。他看了,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摩柯那时很宝贝它们,碰都不让人碰。
一个突厥血统的老马夫,年轻时给安西军养过马。他说他见过摩柯在安西军中出入,时常和李将军一起在城头喝酒。他说李将军那人最恨突厥,可对摩柯却毫无戒心,说摩柯“虽然长得像胡人,心是热的”。说完,老马夫自己先摇了摇头:“心热不热不知道,后来李将军死得可冷。”
空空儿从西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低着头,在坊墙下走。夕阳从西边铺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极长的一条,投在青灰色的墙面上,像一个空荡荡的人形壳子。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些话。
摩柯在安西待过。摩柯和李承业关系极好。摩柯从安西回来后像变了一个人。他回来的那一年,长安城出了一个很大的案子,死了很多人。
这些加起来,够不够证明师父就是那个告密者?
不够。她对自己说。这些只是佐证,不是铁证。在安西待过的人多了,和李承业关系好的人也多了。从天宝十四载回来的人更多。单凭这些,不能说明任何事。
可她的心,已经沉到了最深处。
入夜后,她回到了酒肆。
酒肆里依旧热闹。灯点起来了,酒客们围在桌前划拳,胡商们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谈笑,一个卖唱的老者在角落里拨着胡琴。空空儿换上了那身石榴红裙,站在酒垆后面给客人倒酒。她笑得和往日一样明艳,说话一样爽利,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直到一个熟客端着酒碗凑过来,忽然说了一句:“阿史那姑娘,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她倒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吗?”她抬起头,弯了弯嘴角。
“有。”那熟客一脸认真,“像是一宿没睡。怎么,做噩梦了?”
空空儿笑了笑,重新低头倒酒:“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酒从壶嘴里倾出来,细细长长,落进碗中。她的手腕稳得像铁。可就在那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地、极轻地颤了一下。
“梦见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说得很慢,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碗里的酒已经满出了沿口。金黄色的酒液顺着碗壁淌下来,流到她的手指上,又滴在台面上,湿漉漉地漫开一小片。
她浑然不觉。
那熟客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阿史那姑娘这是想家了。改日我请你去吃胡饼,管饱。”
空空儿也笑。她放下酒壶,用抹布去擦台面上的酒水。抹布吸了酒,沉甸甸的。她一下一下地擦,动作迟缓而机械,像在擦一样永远也擦不干净的东西。
夜深了。
酒客们陆续散去。她最后一个离开,将门板一块一块地合上,插好门闩。店堂里暗下来,只有几盏将灭未灭的油灯还在吐着微弱的光。她靠着一根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卷黄绸密奏。纸页上还沾着她自己的体温。
“摩柯。”她念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它嚼碎、吞掉、再吐出来。可无论怎么念,那两个字都像生了根似的,牢牢地长在她的骨头上。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西域的沙漠边缘,师父教她念自己的名字。她那时候还叫阿史那云。她说:“师父,为什么我姓阿史那?”师父笑着说:“因为那是突厥王族的姓氏。你是天上下来的云,落在王族的姓氏里,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她当时不懂什么叫大事。她只觉得,能被师父这样笑着看,就是这世上最安稳的事。
现在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给她取“阿史那”这个姓时,心里想的是她,还是他自己?
她闭上眼睛,把密奏卷好,重新放回怀里。
窗外的月光从门板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片薄薄的霜。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后厨。她的影子被灯光拖得极长,像另一个人,正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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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