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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修理厂

十二万

三月三十号,她开车去了南环路。

修车厂在出城的方向。过了加油站,路右边一个院子,院墙刷着白灰,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红底白字,上头写着明发汽修。牌子下面挂着两串小灯,白天也亮着两三个,一闪一闪的。

她没有开进去。她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停在一棵杨树底下。

杨树刚发芽,芽是黄的,一串一串垂下来。风一过,树上落下来一点碎的东西,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小,看不出是什么。

她把座位往后放了半格,坐着看对面那个院子。

包里有昨天买的两个烧饼,她拿出来一个,就着水吃了。烧饼是凉的,芝麻撒得多,掉在裤子上几粒,她捡起来放回纸袋里。

这个习惯是老金教的。老金说,看一个人,头一天最好别下车,先在车里看他一天怎么过。下车之前,你得知道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发火,什么时候蹲下来抽烟。

院子是敞开的,上面搭着彩钢瓦的棚。棚底下停着三台车。一台面包车机器盖掀着,一台黑色的轿车支着千斤顶,轮子卸下来立在旁边,还有一台白色的,四个门都开着,正在擦内饰。

院子东边码着一摞旧轮胎,码得整齐,一摞六个,一共四摞。西边靠墙放着一排油桶,桶上落着一层灰。地上有一大片油渍,颜色发黑,边上撒着一层沙子,沙子踩出很多脚印。

棚子底下有四个人。两个年轻的,穿深蓝的工作服,一个蹲在面包车前面,一个在擦车。一个老头,穿灰夹克,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跟人说话。

还有一个,是从车底下滑出来的。

他是躺着滑出来的,背底下垫着一块木板,木板四个角装着轮子。他滑出来,坐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抹出一道黑印。他穿一件深蓝的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胳膊上有一层油,亮亮的。他站起来,把手在工作服上抹了两下。

他个子不高,肩膀有点宽。头发剪得短,前额那一块往后退。脸上有肉,白,看着不像五十多的人。

他走到面包车那儿,弯下腰,把头探进机器盖下面。他一只手撑着车帮,另一只手指着里面,跟那个蹲着的年轻人说话。他说得不快,说了几句,年轻人点头。

过了几分钟他直起腰,把手里的扳手递给年轻人。

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他抽烟的时候,眼睛看着路,看了一会儿,又转回院子。

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背着书包,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在写字。他写一会儿,抬头喊一声。

那个男的应了一声。

姜迟坐在车里,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她看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那个男的进了一趟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他站在花坛边上,看小男孩写字。看的时候他弯下腰,手指在本子上点了一下。后来他把缸子搁在花坛沿上,回院子里去,蹲在那台黑车前面接着干。

有一台灰色的车开进院子,下来一个女的,说车灯不亮。谢建明从车底下出来,走过去看了看,前后灯都开了。他说灯泡坏了,十五块,连工带料。女的问能不能便宜,他说不能。女的掏了钱,他接过去揣进兜里,转身进屋拿灯泡。

他修的时候,那个女的一直在打电话。他修完,把车帮敲了两下,示意她可以走了。女的挂了电话,上车走了。

她注意到一件事。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多的话。

小男孩合上本子,跑进院子,跑的时候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

院里那个人回过头,喊了一声慢点。

姜迟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她这半个月看过很多人的脸。厂门口那个门卫,桥头的修车师傅,早点摊的女人,派出所窗口后面那个年轻民警。她看一个人的时候,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眼睛。手是藏不住的。

这个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两只手一直没空过。

姜迟把车打着,掉头,回了城。

回去的路上她走的是老路,从西关绕过去。路过城关派出所那个路口,她没有拐。

那天晚上她把本子摊在桌上,写下明发汽修四个字,底下留了半页空白。母亲从灶间出来,问她今天去哪儿了。她说去城外转了一圈。母亲说,城外的路不好走。她说,还行。

她躺在床上,把那个人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有用的只有三句。一句是火不是我点的。一句是我不记得了。还有一句,是他提她妈的时候,说的是那年她才四十出头。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就醒了。她听见母亲在灶间点火。她起来洗了脸,穿了一件旧外套出门。

她没有直接去南环路。她先把车停在对面那棵杨树底下,看见院子里亮了灯,才把车开过去。

这回她把车开进院子里。

她进门的时候,那个坐在塑料凳上的老头站起来。

"修车。"

"保养。"姜迟说,"跑的公里数到了。"

"多少了。"

"快一万。"

"机油换。有二百的,有三百八的。"

"三百八的。"

"行。"老头朝里喊了一声,"小刘,上架子。"

她把车开到墙角。她从车上下来,站在棚子底下。

那个老头又坐回塑料凳上,把扳手在膝盖上磕了两下。

"临水的车。"

"嗯。"

"跑长途。"

"从云洲开回来的。"

"云洲。"老头说,"那有一千多里地。"

"差不多。"

"这车看着不错。"老头说,"四五年了吧。"

"一六年的。"

"一六年的车,正好开。"老头说,"再开两年就该修了。"

姜迟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

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是营业执照,玻璃框里,底下还挂着一串钥匙。牌子右边贴着几张纸,一张是价目表,一张是消防的须知,纸的下角卷起来了。

屋子门口放着一个饮水机,桶是新换的,塑料膜还没撕。屋子里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账本,一个计算器,还有一摞发票。

"这厂子开多少年了。"她问。

"十七八年了。"老头说,"〇九年开的。一开始就一个棚子,两台设备。"

姜迟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一下。

"〇八年。"

"〇八年。"老头说,"那会儿这儿还都是地。老板租的这块地,一开始就搭了个棚,两台设备。"

"他家里人呢。"

"他媳妇在纺织厂。"老头说,"他还有个姐夫,以前是棉纺的厂长,姓周。"

姜迟的手没有动。

"周厂长现在不常来了。"老头说,"前几年过年还来过一趟,送了两箱油。老板说他姐夫现在忙,做慈善,捐学校。"

老头把手里的扳手转了一下。

"这城里的人,没有不认识周厂长的。"他说,"街上碰见,谁都跟他打招呼。他那人客气。"

"老板姓谢。"

"嗯。谢建明。"

她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她又把院子里的东西在心里数了一遍。四个工人,一天按八台车算,一台按三百算,一天两千四,一个月六万上下。这个数跟她凭经验估出来的差不太多。

"他每天来吗。"

"天天来。"老头说,"他来得比谁都早。早上六点半就开门,我七点到,他都在擦地上了。"

老头把扳手换了个手。

"老板是个实在人。"他说,"我们这儿的人,都是跟他十几年的。有两个人最早就在,开厂那年就在。那时候他才三十来岁。"

姜迟站在棚子底下,看着那台白车。擦车的小伙子把吸尘器拉出来,插上电,吸尘器响起来,声音很闷。

换机油的时候,那个蹲在面包车前面的年轻人站起来,走到她那台车边上。

他手里拎着一桶机油,油桶上的标签是新的。

"姐,你这个机滤也得换。"

"换。"

"还有这个空滤,看看。"他把一个方格的东西掏出来,"这个不太行了。换吧,换一个九十。"

"换。"

小伙子把油桶放下,跑到里面去了。

过了一会儿,谢建明从屋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摊着,另一只手捏着笔。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块牌子底下,翻了两页,往上面写东西。

他写完,把笔别在本子上。

姜迟走过去。

"谢师傅。"

他抬起头。

"嗯。"

"我打听一个人。"

"谁。"

"〇八年,棉纺厂西仓库那次火。"姜迟说,"您知道吧。"

他手里的本子没有动。他看着她。

"临水人都知道。"他说。

"您当时在厂里。"

"我不在厂里。"他说,"我在外头。"

姜迟看着他。

"我父亲叫姜卫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

谢建明的眼睛没有躲。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本子合上。

"姜卫国。"他说。

"对。"她说,"我叫姜迟。"

他把本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没有马上说话。他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看马路对面那棵杨树,又看回来。

"你昨天来过。"他说。

"来过。"

"在马路那边停着。"他说,"停了一个钟头。"

"是。"

"我以为是谁在等人。"

"我等完了。"

"你车上贴着云洲的号。"他说,"临水出去的人多,回来的少。"

"我回来办点事。"

"办事。"他说,"办完了没有。"

"还没。"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刁在嘴上,没有点。

"你妈是王秀云。"

"是。"

他点了一下头。

"你妈。"他说到一半,停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指里。

"你妈签过字。"他说。

"我知道。"

"你妈签过字。"他又说了一遍,"那是我姐夫办的。厂里那时候那个样子。"

"我知道。"

"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一句话。"

"你问。"

"那天晚上,您在仓库里。"

谢建明没有答。

院子那头,面包车前面的年轻人喊了一声,说螺丝找不着了。谢建明朝那边摆了一下手,说抽屉里。年轻人跑了。

谢建明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我在外头。"他说。

"您穿的是皮夹克。"

他的手停了一下。

"〇八年冬天,穿皮夹克的多了去了。"他说。

"皮手套。"姜迟说,"夜里十点,西墙外头接货,一晚上两趟,一趟八十。"

谢建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吐出去。烟往一边飘。

他看着她。

"你查了多少天了。"

"半个月。"

"你干什么的。"

"保险公司,做事故核实。"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有件事对上了。

"那就是专门问这个的。"他说。

"算。"

他把烟立在手指里,看着烟头上的那一点红。

"你妈那年不容易。"他说。

"这个不用您说。"

"我不是说这个。"他说,"我是说,那年头,谁都难。厂里两个月没发全工资,车间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姐夫天天在办公室里坐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在库里点数。"他说,"那批料是我姐夫让我看着的。着火了,我跑了。我跑的时候喊了人。"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

"火不是我点的。"他说。

"我知道火不是您点的。"

"你知道就好。"

"您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姜迟说,"门是开着的。"

"门开着。"

"您把门带上了。"

谢建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个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一个铁桶里。铁桶里有水,烟头掉进去,嗤了一声。

他直起腰。

"我不记得了。"他说。

姜迟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那天晚上人都在外头搬箱子。"谢建明说,"我出来的时候,门口站着人,往外搬。我走到墙根那儿,蹲着抽烟。后来火大了,谁也进不去了。"

"我那天慌了。"他说。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跟前面一样。

"我姐夫那三天没合眼。"他说,"后来他跟我说,这事得压住。要是不压住,厂子当年就得关门,八百多人就都得回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跟他对面坐着,他手在桌上抖。"

"那年冬天,厂子保住了。"他说,"第二年开春,八百多人又上班了。你要是不信,你去问。那时候在厂里的人,谁家没领过那三年的工资。

他说这一段的时候语速快了一些,说完就停住,像是自己也觉出来说多了。

姜迟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句话她听过,是从母亲嘴里听的,说的是同一件事。"

姜迟没有说话。

远处,院子里那台白车的吸尘器停了,一下子静下来。

谢建明看着她。

"你今天来,我不拦你。"他说,"我不怪你妈,你妈是没法子。你回去也别跟你妈提这些。她那年才四十出头。"

他说完,转身往面包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爸我认得。"他说,"细纱车间的班长,先进。厂里开大会,他上台讲过话。他讲的时候,手插在兜里,一句一句地说。"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那个小男孩从花坛上跳下来,跑到他跟前,举着本子给他看。他把本子接过去,翻了两页,说了句什么。小男孩笑了,转身跑回花坛。

他站在原地,看着小男孩跑。他的手上还沾着油。

姜迟站在院子里。

那个换机油的小伙子喊她,说姐,来看看。

她走过去,站在车前面。车升起来了,底下亮着两盏灯。小伙子用手电照着底下,指给她看,说这个胶套裂了,这个球头有点旷。他说了一串,她听着,点头。

小伙子把油放了,新油倒进去,拧上螺丝。车降下来。

她去屋里付钱。那本账摊在桌上,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今天的几笔,写的字很大。

谢建明站在里屋的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把水放在桌上。

"三百八,加一个空滤九十,四百七。"他说。

她扫码付了钱。

她出门的时候,谢建明跟了出来,站在门口那块牌子底下。

"你那个左前轮。"他说,"胶套老了,回头换掉。跑长途别嫌它响。"

"好。"

"路上慢点。"

她上了车,把车倒出院子。

拐上公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子门口那块牌子下面,小男孩又坐回了花坛边上,本子摊在膝盖上。谢建明走过去,弯下腰,看那个本子。

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才伸过去,手指头点在纸上,跟小男孩说了句什么。

姜迟开着车,上了国道。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母亲说,那个人身上没有灰。

她在路边停了一次,把本子拿出来。

她写:明发汽修。〇八年开的。四个工人。老板谢建明,五十二岁,做事实在,护人,记性好。

她写完,在最后添了一行:他说他不记得。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副驾驶座上。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进来,吹在脸上。

后视镜里那个院子越来越小,牌子上的字看不清了,只剩底下一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