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是在吃过早饭以后决定的。
这个决定不难,但她坐下来想了很久。她想的是怎么开口。她在心里练了两遍,第一遍说的是,哥,我找到一样东西。第二遍说的是,哥,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第二遍她没有说完。
打完那个电话,她坐在门口等。等的时候她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给哥哥打电话。
哥哥在上课,没有接。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过来。
"什么事。"
"我想见你一面。"
"你说吧,电话里说。"
"见面说。"
哥哥在那边停了一下。
"我下午三四节有课。"他说,"你到学校来吧。"
临水中学在老城北边。她坐公交过去,四站。校门口的电动门开着一半,门房里坐着一个保安。她说了哥哥的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把门开了。
她往里走的时候,两边的梧桐树上叶子刚出来,很嫩,风一吹,翻出背面,一片白。
教学楼是三层的,走廊朝南,楼道的墙上是灰的水刷石。她上了二楼。高二的办公室在楼梯口第二间。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
楼里正在上课,走廊里没有人。
她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一楼的天井里有一口电铃,铃上面悬着一个铁锤。墙上贴着一张作息表,一格一格,填得满满的。表的下角被风掀起来,卷了边。教室里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在讲古诗,讲到一半,学生跟着念。念得不整齐,一行一行地散。
她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站着,看着窗外的操场。
走廊的墙上有几块展板,钉着学生的作文,用红笔画了波浪线。展板的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旧纸。旧纸上也是作文,字是另一个年代的写法。
她从左边往右边看,看了三块。写得最好的一篇,题目是《我的父亲》。她在上头看见两条红线,划在同一句上。那一句写的是,我爸的手上有一层茧,摸我的头的时候,有点扎。
她看完,把眼睛挪开。
操场不大,跑道上铺着煤渣。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排成两排,在跑。跑得慢,一圈又一圈。
她上一次在这个走廊上站着,是上个月。那次她在办公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钟,哥哥出来,两个人到操场边上说了几句话。
她那一次以为,这个家里的事,问过母亲就算完了。她那时候刚退了票,心里还有一点火。
那一次哥哥跟她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也没用。
她当时听了这三个字,就回家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楼道里一下子全是人。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有人抱着球,有人趴在栏杆上,有人跑去水房。
哥哥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课本和教案。
他看见她,站了一下。
"来了。"
"来了。"
"等我十分钟。"哥哥说,"我把作业收了。"
他上了楼。她站在楼下,看那扇办公室的窗。窗上有一个人影,来回走了两趟。
十分钟以后他下来,手里多了课本和教案,还有一件外套,搭在胳膊上。
她把手里那个袋子往身后挪了挪。
袋子里是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两页纸。
十分钟以后,两个人下了楼,走到操场后面。
操场后面有一排树,树下有几张石凳。石凳是水泥的,面上被磨得发亮。
他们坐下。
石凳是凉的。她坐下的时候,隔着裤子能觉出那股凉。
操场上两个班在上课,一个在跑步,一个在跳远。跳远的沙坑在东南角,沙坑边上立着一块牌子。
哥哥把教案夹在膝盖中间。
"什么事。"
她从袋子里把文件夹拿出来,打开,把两页纸抽出来。
文件夹是昨天在文具店买的,塑料的,透明。她挑了半天,挑了一个刚好能装下两页纸的。
纸在她手里揣了一路,边角有点软。
她把纸递过去。
"你看这个。"
哥哥接过去。
他把第一页放在膝盖上看。他看得很慢。他看纸的抬头,看甲乙方,看四条,看金额。
看到金额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纸往上抬了抬,离眼睛远一点,又拉近。这个动作他做了两遍。
十七万。
他往下看。他看到第五条那一行。那一行字号小,他凑近了一点。
看完第一页,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他又翻回正面。
然后他把第二页拿起来。
第二页抬头的两个字是附件。他看了三条。
第一条:本次事故系值班人员在库房内违规使用电取暖器,引燃堆放的涤纶短纤所致。
第二条:甲方对本次事故不承担赔偿责任。
第三条:乙方及乙方家庭对上述认定无异议,不再就事故责任提出任何主张。
他看第三条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又像不是。
看完第三条,他把纸往上抬了一点,对着光看。铅印的字在光底下有一点透。他把纸放下来,又把第一条看了一遍。
他看完,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操场上的哨子又响了一次,这回是解散,学生散开,往树荫底下走。
有一只鸟落在他们头顶的树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把两页纸并在一起,按上沿的孔对齐。
三个孔。
操场的另一头有人在吹哨子,一声长,两声短。跑道上那群学生停下来,站成一排,听老师讲。
哥哥不看手里的纸,也不看操场。他看的是自己脚前面那块水泥地。石凳前头有一小片地是干的,边上是湿的,湿的地方颜色深。
他看了那三个孔很久。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跑鞋踩在煤渣上,沙沙的。有一个人喊了一句什么,后面有人应了一声。
"这是什么。"
"善后协议。"姜迟说,"第一页在人社局档案室,第二页在另一个箱子里,我上礼拜找到的。"
"妈签的。"
"妈签的。"
哥哥把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纸边。
"十二月四号。"他说。
"嗯。"
"那天我高二。"他说,"我在学校。我在上晚自习,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有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的是《岳阳楼记》。"
他把纸又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乙方及乙方家庭"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乙方及乙方家庭。"他念了一遍,"这里头有我。"
"有。"姜迟说。
"'不再就事故责任提出任何主张'。"他又念了一遍,"意思是我从那天起,就没资格问了。"
"是我们一家人的名字在上头。"
"我十七岁。"哥哥说。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他的声音一直很平。
姜迟看着他。
有一年冬天他在操场打篮球,把门牙磕掉半颗。他一个人去的医院,回来的时候嘴唇肿着,说是自己摔的。母亲信了。那天姜迟在场,她看见哥哥进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把嘴角的血擦了。擦完他才推门。
哥哥这个人她熟。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考了高分不笑,摔了跤不哭。爸走的那年他在读高中,一个学期以后他升了高三,成绩还是年级前十。母亲说他心大。姜迟那时候觉得他不是心大,是不说。
哥哥把两页纸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操场。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
"你问。"
"那个陈万山。"
"嗯。"
"他真的没有家里人。"
"有个弟弟,〇九年初死了。有个侄子,迁走了,查无此人。"
哥哥点了一下头。
他把教案夹从膝盖中间拿出来,放在一边。
"我算一下。"他说。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他按了几下。
"二〇〇九年九月我上大学。"他说,"第一年的学费是四千八。第二年到第四年,一年五千二。生活费,一个月五百,一年按十个月算,四千。四年加起来。"
他按完,看着屏幕。
"六万一千二。"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姜迟看。
"十七万里,我占了六万。"
"这钱不是分给你的。"姜迟说。
"我知道。"哥哥说,"钱是一起来的。可分的时候,是这个数。"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
"你花了多少。"
姜迟看着他。
"我没花。"
"一分没花。"
"一分没花。"姜迟说,"学费是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挣的。"
哥哥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她想起哥哥上大学那年冬天。
那年寒假他回来,带回来一个塑料盆,一床新被子,还有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学校发的。母亲信了。她那时候在上初中,她不信,但她没有问。
后来她知道,那个收音机是他在学校门口的地摊上买的,二十五块。他那时候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五百。
"那我一个人花了六万。"
姜迟没有说话。
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半个月她一直在想,等哥哥知道了,他会说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她想过他会拍桌子,会不认这笔钱,会去找母亲问。
她没有想过他会先算数。
她看着他。她想说一句话。
她想说,哥,我不是故意瞒你。这句话不成立。她也是上礼拜才知道的。她和他是同一个时间线里的人,只不过她比他早知道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一个人把这件事走完了。她走的时候没有喊他。
哥哥把两页纸叠起来,叠得很整齐,按原来的折痕折成两折。他折完,把纸递回给她。
"你收好。"
她接的时候,哥哥的手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把纸接过来,放回文件夹里。
哥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重新坐下。
"妈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跟平常一样。"
"她跟我说她睡得好。"哥哥说,"她这话说了十几年了。"
他把纸还给姜迟之前,又看了一遍第一页最下面那一行小字。
"我不是恨这个钱。"他说,"我还念了这么多年书,我上讲台讲过多少回了。我跟学生讲,做人要明白,要看得清。"
"我去年讲《背影》。"他说,"讲那个父亲的背影爬月台。我讲了两节课,讲得挺好,学生都听进去了。下课有个学生来找我,说他爸爸也是这样,不爱说话。"
他停了一下。
"我跟那个学生说,你回去看看你爸的手。"
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抹完又抹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见过。他上初中的时候,每回考完试进家门,先做的就是这个动作。
"我看了十八年,什么也没看见。"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阴的,树枝上头的那块是灰的。
"上个月你来找我的那天。"他说,"我跟你说知道了也没用。"
"我记得。"
"我现在还是这句话。"哥哥说,"知道了也没用。爸不会回来。"
他说完,站起来。
"但是有一件事不一样。"他说。
姜迟抬起头。
"我明天回去。"哥哥说,"我自己跟妈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拿下来,抖了一下,穿上。
外套是深色的夹克,袖口有一点白。他穿好,把拉链拉到一半。
他把教案夹拿起来,夹在腋下。
"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这句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别的事。
他们兄妹两个说话,一直都是这样。有事说事,说完就散。这十八年里,两个人很少谈起家里的事。每次打电话,都是他问妈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然后就说自己的工作。
"再过两天。"
"你走之前跟我说。"哥哥说,"钱的事,我不管。家里的事,我以前不管,以后我管。"
他说完就往教学楼那边走。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那个本子上,"他说,"有没有记陈万山的生卒年月。"
"有。"
"给我抄一份。"哥哥说,"我想把他写进我的本子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个教案夹。教案夹是皮的,四个角磨白了,里头夹着课本、教案和几张卷子。
姜迟站在石凳边上,看着哥哥走回教学楼。
他上了台阶,进了楼门。楼门里是暗的,进去以后人就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二楼那间教室的灯亮了。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那是哥哥下午的课。他会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讲下去。讲完这一节,还有下一节。
她站在树底下,听着楼里传出来的声音。二楼的窗开着一条缝,声音听不真,只有一阵一阵的起伏,像水从远处过。
她低头看手里那个文件夹的边。
文件夹的边上,被两页纸的折痕压出了一道印,浅浅的,顺着边往下走。
她把这个文件夹放进袋子里,出了校门。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亮着,窗玻璃上映着前头那排树,树是黑的,后面是灰的天。
她想起他下午还有两节课。她想起他讲《背影》讲得挺好。
校门口的电动门还是开着半边。门房里的保安在吃一个馒头,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先吃小的那一半。
她走出去的时候,校门口有一阵风。梧桐树上的叶子翻过来,一片一片的白。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包里那个文件夹装着两页纸,纸的边角压着,是硬的。她走了两步,感觉到那个硬度隔着袋子顶在腰上。
第二天晚上,哥哥回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母亲正在灶间忙。他站在堂屋门口,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没有马上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姜迟在里屋,隔着门帘看着。
门帘是蓝布的,边上磨白了。
哥哥进去以后,把门带上了。
门帘垂下来,两个人就看不见了。
姜迟站在里屋,听着灶间里的声音。她听见母亲说话了,说的是什么,她没有听清。
她在桌边坐下,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待定。
她看了很久,没有往下写。
她把本子合上了。
灶间里还有声音,是水声。母亲在洗碗。哥哥没有说话,也没有出来。
她坐在里屋的桌边,听着那点水声响了很久。水声停了以后,灶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门帘那边还是垂着,没有动。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