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跟着母亲去了市场。
母亲五点就起了,把车推到巷口,筐一个一个搬上去。她要帮忙,母亲说不用,说你穿这身不行,回头沾一身灰。
她还是去了。她换了一件旧外套。
市场在东关,是一排平房围出来的大院子,上头搭着铁皮和塑料布的棚子。干货在西南角。两张长条桌拼起来,桌上一排塑料筐和一摞麻袋。木耳,香菇,黄花菜,干辣椒,粉条,花椒。
摊子后头挂着一块布,布上印着四个字,王姐干货。红字洗成了粉的。
母亲把袋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按老位置摆开。她摆的时候不看,手到哪儿是哪儿。
姜迟站在摊子后面。
"你站这边。"母亲说,"有人来你就喊我。"
来买的人不少。清明前后,木耳和黄花菜卖得快。有一个老太太买了一斤半木耳,蹲在筐前面挑,挑了十分钟,挑出来的多半是碎的。母亲把碎的那一把抓起来,添进秤盘里。
老太太说,你这人实在。
母亲说,碎的也能吃。
老太太走了以后,隔壁摊子的一个女的过来借火。她卖咸菜,摊子前面摆着七八个坛子。她站在桌子边上点了一根烟,点上以后没有走,靠着桌沿看姜迟。
"这是你闺女。"
"是。"
"在哪儿上班。"
"外地。"
"外地好。"那女的说,"这边没什么人了。"
她抽完烟,把烟头在桌沿上摁灭,摁完顺手揣进兜里,走回自己的摊子。
姜迟看着秤。秤是杆秤,铜盘,秤杆上有一排星。母亲把称好的东西往盘里一放,秤杆一抬,用手一抹,就报了数:一斤二两,八块四。
她抹秤的那个动作很快,手指在秤星上一按就停。姜迟看了三遍,没看清她是怎么看的。
"我来称一回。"她说。
母亲把秤递给她。
她接过来,把一捧木耳放上去,秤杆往上翘。她把秤砣往右挪,挪过头了,秤杆又往下砸。她来回挪了三回,才挪到平。
"错了两毛。"母亲说。
姜迟把秤放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星。"母亲说,"二两那个星在那儿。你挪到三两上去了。"
中午十一点多,人少了一些。
母亲把零钱盒拿出来,在膝盖上数了一遍。零票一张一张抹平,按面额分成几叠,用一根橡皮筋箍上。数完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只有巴掌大,是一页一页撕的台历纸订的。
她把本子塞进围裙的兜里。母亲从桌底下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一小袋咸菜。她掰了一半给姜迟。
姜迟没有马上吃。她坐在那把竹椅上,看着摊子对面。
对面是卖鞋的。鞋一排一排挂着,风一吹,鞋底朝一个方向摆。
"妈。"
"嗯。"
"我小时候,你也是这么过。"
"都是这么过。"母亲说。
有一个女的来买粉条,买了一斤。母亲称完,把粉条用报纸包上,用一根细麻绳捆了两道,打了个活结。
那女的看了姜迟两眼。
"王大姐,这是你闺女。"
"是。"
"长得不像你。"
母亲把绳头剪了。
"像她爸。"她说。
下午三点多,天有点阴。
这半天里,母亲站的时候多,坐的时候少。她坐着的时候,背靠着那块布,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院子里。有人从摊子前面走过去,她不喊。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她才开口,说的是这东西怎么吃,怎么泡。她不说价,价是最后才说的。
姜迟想,这就是她一天的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十八年。母亲说今天就到这儿。两个人把桌上的东西往下收,筐摞起来,袋口卷上,压上砖。母亲把长条桌折起来,两块板,一次搬一块。
她搬第一块的时候,姜迟伸手去接。
"你别搬。"母亲说,"你不会搬。"
母亲两块都搬完,靠在墙根,拍了拍手。然后她把竹椅放上车,把塑料桶扶正,推着车出了市场的巷子。
姜迟跟在后头。
回家的路上,母亲推着车,车上的筐空了大半。路过一个收废品的点,她停下来,把摊子上攒下的两个纸箱卖了,卖了三块钱。
收废品的人把箱子踩扁,扔到车上。母亲把三块钱收进围裙兜里。
晚上七点,两个人吃完了饭。
姜迟洗了碗。洗完她从包里把东西拿出来。
两页纸。她把第一页摊在八仙桌上,又把第二页摊在第一页的旁边,两页并齐,上沿的三个孔对着。
她又把火化登记的照片调出来,放在桌子的角上。
母亲坐在对面。
堂屋的灯是那种老式的吊灯,一个灯泡,四十瓦。灯底下那一片桌子是亮的,桌子外头是暗的。
母亲看着桌上的纸。
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是干的——下午洗过,晾了半天。
"你外婆按手印那回。"姜迟说,"谁让她按的。"
"厂里的人。"母亲说,"一个管文书的,三十来岁。他说要家里有个长辈认,稳当。"
"那句话他说的。"
"是。"
"你外婆认了。"
母亲点了一下头。
"她按印的时候,手是抖的。"母亲说,"按了两回,第一回没按上,纸上只蹭了一小块。"
姜迟看着那个手印。
"她那天从镇上来的。"
"早上来的。"母亲说,"我头一天晚上托人捎的信。她第二天头班车到的。到了先去厂门口看了看。她说她站在炉子那个地方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姜迟把笔放下。
"妈。"
"嗯。"
"那天晚上,爸跟你说过什么。"
母亲没有说话。
灯底下有一层灰在飞,很细,落在桌面上。
母亲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挪了一下,挪到桌子边上,手指碰到那页纸的边。
她的手指在上头停着,没有拿起来。那页纸是打印的,字是铅印的。她的手指头压在第一页的乙方栏上,压着王秀云那三个字。
"他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她说,"他跟我说,西库那边有人倒东西。"
她说得很慢。
"他说夜里十点来车。拉的什么他不知道,他说是白的,一包一包,装袋子。他说他看见了。"
"他说他要跟厂长说一声。"
"他说他跟周厂长说。不往外说。他说都是厂里的人,不容易。"
"我说你别掺和。"
母亲停了一下。
"他说他不是掺和。他说他看见了。"
姜迟的笔在本子上悬着,没有落下去。
窗户外头有车过去,车灯扫过堂屋的墙,扫了一下就灭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上夜班了。"母亲说,"第二天白天他休班。他在家睡了一上午,下午起来,把院里的煤搬进棚子。晚上走的。"
"走的时候您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天冷,把围巾系上。"
母亲说完这一句,把嘴闭上了。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她才往下说。
"那天晚上我在家。"
"你睡了,你哥在写作业。我在灶间洗碗。听见外头有广播。"母亲说,"厂里那个大喇叭,平时喊班,那晚上响了。响了以后就不停了,一遍一遍地喊,叫厂里的人往西边去。"
"我把碗放下,把门带上,就跑过去了。"
"厂门口那一片全是人。有穿棉袄的,有穿拖鞋的。有人往外搬东西,搬的是纸箱子。火在里头,看不见火头,看见的是烟。
那天风大。我跑到桥那儿的坡上,看见西边天上有一团亮。亮的地方有烟往北边刮,刮得低。我一边跑一边看那团亮,跑到厂门口的时候,亮已经小了。"
"烟是黑的。"
她停了一下。
"我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里头有人。"
"有人从里头抬箱子出来,一箱一箱往卡车上撂。有人喊,别搬了,里头有人。喊了两遍,那几个人就不搬了,站在车边上。"
"我听见有人说是值班的。我心里就知道是你爸。那天晚上是他值班。"
"我没有哭。我在那儿站着。火里头有声音,是噼里啪啦的那种,一阵一阵。"
"后来消防的车来了,两辆。水管子拉进去,水压上去,烟就变成白的。"
"我就往前走。走到门口那个位置,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
"他穿一件皮夹克。黑的,亮的那种。"
姜迟抬起头。
开拖拉机的那个证人说的就是皮夹克。他说火里头出来过一个人,穿的是一件皮夹克,黑的。
母亲接着说。
"他在墙根那儿蹲着,抽烟。烟头一明一明。他旁边有别人,别人站着,他蹲着。"
"我那时候没看他脸。我那时候看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母亲的手从桌边上收回去,放回膝盖上。
"他身上没有灰。"
她说。
"那么大的烟,从里头出来的人,身上得有灰。他一点灰都没有。他出来的早。"
姜迟把这一句写在了本子上。
她写的时候,手是稳的。
"您知道他叫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母亲说,"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厂里人说他姓谢,是周厂长的内弟。"
"您没跟任何人说。"
"我跟谁说。"母亲说。
她说完这一句,把嘴抿上,抿成一条线。这条线姜迟见过。小时候她跟母亲要钱买文具,母亲说家里没钱的时候,嘴就是这个样子。
灯底下那层灰还在飞。
姜迟把笔放下,两只手放在桌子上。
她这一天听母亲说的话,比她过去三年听她说的加起来都多。母亲平时说话短,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不说了。今天她一句一句往外说,不快,也不停,像把一个放了十八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下拿。
"妈,签的时候。"
"嗯。"
"厂里怎么跟您谈的。"
母亲抬起头,看了看墙上那个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走,钟面的玻璃上有一道从十二点裂到六点的痕。
"是你爸出事以后第九天。"她说,"十二月四号。"
"厂里来人到家里。来的是周厂长,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厂办的,一个是算账的。"
"他们在堂屋坐了一下午。周厂长是坐着的。他进门的时候把帽子摘了,帽子放在膝盖上。"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地说。他说厂里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他说这笔钱是他个人向上面争取的,走的不是厂里的账。他说十二万,另外五万算困难补助,分两笔走,一笔走赔偿,一笔走补助。"
"他说了条件。"
"他说,签了这个,后面的事就不能再提了。"
"我问他,什么是后面的事。他说,往后不论什么时候,不管外头说什么,都不能再找厂里。"
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我没有马上签。"她说,"我说我脑子乱,让我想一晚上。"
"周厂长说,你想想。他说我们不急。说完他就站起来了,把帽子拿在手里,跟那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了一句,嫂子,厂子难。"
"我送到门口。院里那盏灯是坏的,他踩着黑出去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在堂屋里坐着。你哥在里屋睡,你在里屋睡。你们两个的门都开着,我看见你们俩的被子。你哥那时候个子长得快,脚都伸到床外头了。"
她说完,把手在膝盖上抹了一下。
"你那一晚上翻身。翻了好几回。我起来给你盖了一回被子。盖完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院子。院里那个水缸上结了冰,月亮照在上面,白的一块。"
"我想了一晚上。"
"我想的是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姜迟摇头。
"我想的是钱。"母亲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抬头看了姜迟一眼。
"我想的是,要是没有这笔钱,你们两个就念不成书。"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姜迟。她说的"你们两个",说的是屋里睡着的那两个人。
"你哥那年高二。你这个初二。我一个人卖干货,一天挣三十块,多的时候四十。你们两个的学费,一个学期一个人六百。还有书本钱,还有你哥的那个补课。我算过一个数,我算到半夜,算出来是三年。"
"三年以后你哥考大学,四年以后你考。"
"我就想这一件事。"
母亲说完,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她的手上有一层厚皮,洗得发白,指缝里有一点黄,是花椒染的。
"第二天早上,我从镇上把你外婆叫下来。"
"那天上午十点,那三个人又来了。这回他们带了纸。纸是打好的,两页,装订在一起。厂办那个人把纸摊在桌上,一栏一栏地跟我过。他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念了一遍,念完他说,这是规矩,都要写这一条。"
"我说我不认字里的意思。他说意思就是往后没事了。"
"我签了。"
"她去按手印,我没跟她说为什么按。"
"她也没问。她问了一句,签了是不是就没事了。我说是。"
姜迟看着桌上那两页纸。第一页,第二页。三个孔对着。
"妈。"她说。
"嗯。"
"您把这件事藏了十八年。"
母亲没有答。
她把桌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放的时候,她把纸的边对齐了桌子的边。
"你今天问我,我都说了。"她说,"你别再问了。"
姜迟看着桌上那两页纸。
她想说一句话。她想说,妈,我不是要怪你。这句话在她嘴里转了两圈,没有出来。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层浮土,盖不住底下的东西。她把这句话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自己放在桌上的两只手。
母亲站起来,把盆端下来,走到院子里去倒水。院里的灯没开,她站在黑地里,把水泼在墙根。
姜迟坐在桌边,把两页纸收起来,收进包里。收的时候她把第一页放在下头,第二页放在上头,按着上沿那三个孔对齐了,才折起来。
折完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坐着没有动。
院里泼水的声音停了。母亲从门口进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里屋。
里屋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堂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桌上那盏四十瓦的灯。
她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火化登记的照片也收起来。收的时候,她把照片里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姜卫国,三八字。无名氏,五八。
两行字挨着。一行有名字,一行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堂屋的灯还亮着。她坐着,没有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