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两地，各守沉默

除夕清晨，雪没停

严浩翔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亮得刺眼——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多，视频通话的请求在屏幕上跳着。

他清了清嗓子，按了接听。

那一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吵醒他似的。他"嗯"了一声，声音还哑着，没说什么话。屏幕那头的人也没说什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也没挂，就那样举着手机，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头轻轻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挂了。

屏幕黑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动。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灰白色的天，路灯在雪雾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奶奶。伦敦时间下午三点多。

他清了清嗓子，按了接听。

"浩翔啊！"奶奶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英国萨里郡那座老庄园的起居室，壁炉烧着，墙上挂着几幅祖辈的肖像画，高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在镜头里只露出一个角。窗外是典型的英国冬日下午，灰蒙蒙的天，远处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覆了一层薄雪，"你终于醒了！"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嗯。"

"你那边几点了？"

"早上。"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多。"

"除夕还睡懒觉！"奶奶凑近镜头，"吃了吗？"

"还没。"

"快去吃点东西！"奶奶的声音有点急，"别空腹喝咖啡！"

"嗯。"

"你又'嗯'！"

他嘴角动了动。"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奶奶把镜头转过去，对着桌上摆的几样菜，"你看，我让Mrs. Harris做了点中国菜，虽然不像样。你爸说他今晚过来吃饭。"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嗯。"他说。

奶奶没察觉到什么，继续说："你那边呢？你爸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

"哎……"奶奶叹了口气，"我昨天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忙。"

他没说话。

"浩翔啊。"奶奶的声音轻了一些，"你别怪他。"

"嗯。"

"你就知道'嗯'！"奶奶白了他一眼，但语气是软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大过年的，别把自己憋坏了。"

他看着屏幕里奶奶的脸，没说话。

"你那边下雪了吧？"奶奶换了个话题。

他起身，把镜头转过去，对着窗外。雪还在下，灰白色的天，路灯在雪雾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下了。"他说。

"哇——"奶奶惊叹了一声，"多伦多下雪比伦敦好看。伦敦那雪，还没落地就化了。庄园后面那片林子倒是积了一点，待会儿让管家去看看。"

"嗯。"

"你就知道'嗯'！"奶奶叹了口气，"浩翔啊，除夕一个人，会不会无聊？"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屏幕里，奶奶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垂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怕听到答案。

"还好。"他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窗外的雪还在下，灰白色的天，路灯在雪雾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灰蓝色的，歪歪扭扭的，漏了一针。

是奶奶从伦敦寄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漏针的地方。

然后起身，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水开了，面下锅，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窗外的多伦多，天还是灰白色的。

但他没觉得冷。

面煮好了，他捞进碗里，加了点酱油和香油，端着走到餐桌旁坐下。

刚拿起筷子，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爸"。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震了一下，他才划开。

"浩翔。"

那头是他的父亲，声音隔着八千公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没说话，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除夕快乐。"父亲说。

"嗯。"

"你奶奶说你醒了。"

"嗯。"

"吃了吗？"

"嗯。"

那头安静了几秒。

"浩翔，"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今天是你妈的忌日。"

他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去了墓园。"父亲说，"香港今天很热，太阳很大。"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你妈走的时候，也是除夕。"父亲的声音很轻，"你那时候才六岁。"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父亲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抬起头，盯着窗外，"只是你每次提起她，都像在说一件跟你没关系的事？"

"浩翔。"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每次都是这样。"他声音提起来，"她走了这么多年，你连她的忌日都要我提醒你才想起来说？你连她喜欢什么花都要问我？"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他，"你什么都记不住。你只记得工作，记得开会，记得你的生意。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头沉默了。

他等着，等一个解释，等一个道歉，等一句"对不起"。

但父亲只是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等一下。"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新年快乐"，想说"你少喝点酒"，想说"别总熬夜"，想说"下次去看她的时候，帮我带一束白菊"。

最后他说："挂了。"

他先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黑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碗里的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碗，把凉掉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