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结束后的第三周,严浩翔没来图书馆。
不是那种"我今天有事所以不来"的缺席。是连续三天,靠窗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没有书,没有咖啡,没有他写字时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我给他发了消息:你今天来吗?
他回得很快:来不了,家里有事。
四个字,客气得像在跟普通同学说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Charlotte那天下午来找我,看见我一个人坐着,挑了挑眉:"Haoxiang呢?"
"家里有事。"
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我抬头看她。
"Rosedale,"她说,"他不住学校宿舍。他奶奶每周三会来接他回去吃饭。"
我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Charlotte耸耸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他递袖扣时的样子,雪天里把袖扣放进我掌心的样子,还有他说"以后有竞赛,还一起"时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们之间已经有什么约定了。
可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没课,我查了地图。Rosedale离学校不远,坐公交二十分钟。我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宿舍楼下又停住了——我去干什么?敲门问"你家到底有什么事"?
我转身往图书馆走。
结果在学院街拐角看见了他。
他站在那家早餐店门口,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气质很温和,正隔着车窗跟他说着什么。
我没躲。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顿了一下。然后他跟车里的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笑容很慈祥。
车开走了。
严浩翔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路过。"我说,"你呢?"
"……我奶奶来接我。"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袋,里面露出半截白色的东西,像是一个相框。
"你奶奶?"
"嗯。"他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我妈走得早,我爸忙,我从小是我奶奶带大的。"
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晃了一下。他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衬衫领口没有像往常一样扣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
"她身体不太好。"他继续说,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疼,"最近住院了,我这几天都在医院跑。"
我忽然想起舞会上Charlotte说的话——"他母亲给他的,据说是严家老宅传下来的东西。"
那枚枫叶袖扣。
原来是他妈妈留下的,由奶奶交到他手里。
"你三天没来图书馆。"我说。
"嗯。"
"竞赛赢了之后你也没来。"
"医院那边要签字,跑手续。"
"严浩翔。"我叫他的名字,"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不像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笑,也不像图书馆里那种很轻很真实的笑——是一种疲惫的、卸了力的笑。
"我习惯了。"他说,"从小就这样。"
他说"习惯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忽然意识到,我认识的他——那个在舞会上从容递出袖扣、在阅览区里跟我争论DCF模型、在雪天里把袖扣放进我掌心的严浩翔——只是他愿意让我看见的那一面。
而真正的他,站在街角,手里拎着奶奶的照片,身后是一辆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车。
"早餐店还开着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指了指身后的店门,"pancake还吃吗?我请。"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店里还是老样子,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份pancake和咖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不用觉得抱歉。"我忽然说。
"抱歉什么?"
"没告诉我你家里的事。"我把咖啡推到他面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你不欠我解释。"
他低头看着咖啡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只是……不太习惯跟人说这些。"
"我知道。"
"但如果你想知道,"他抬起头,"我可以告诉你。"
"不急。"我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然后他拿起叉子,把自己那份pancake切了一块,放到我盘子里。
"你上次说,"他声音很轻,"你爸在你高中的时候走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开学典礼之后,我查过你。"他说得很坦然,"不是调查,就是……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说话。
"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pancake,"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提的事。"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早餐。走出店门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跟那天去高公园时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走。
"赵晨曦。"他叫我的名字。
"嗯?"
"明天图书馆,"他说,"我来。"
"好。"
"老时间?"
"老时间。"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黑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我想,我好像刚刚才真正认识他。
不是那个在新生典礼上被所有人记住的严浩翔,不是那个在舞会上从容递出袖扣的严浩翔,也不是那个在图书馆里跟我并肩做题的严浩翔。
是那个从小由奶奶带大、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的严浩翔。
雪落在肩上,很轻。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明天老时间见。
十二月的多伦多,天黑得特别早。
下午四点出头,图书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把脸贴在窗上,看见外面开始飘雪——不是高公园那种细碎的雪,是很大的、蓬松的雪花,慢悠悠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棉花。
严浩翔坐在我对面,正低头算一道估值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口还是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那枚枫叶袖扣——自从舞会那天之后,他就一直戴着,没再摘过。
"严浩翔。"我叫他。
"嗯?"他没抬头。
"下雪了。"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回来:"嗯。"
"圣诞节快到了。"
"还有三天。"
"你回家吗?"
他沉默了两秒,把笔放下:"不回。我爸带继母去温哥华度假了,我奶奶……"他顿了顿,"她出院了,但我想让她安静过个节,不去打扰。"
"那你一个人?"
"嗯。"他说得很轻,然后又拿起笔,"没事,我习惯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我们一起过。"
他笔尖又顿住了。这次他没立刻抬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看向我:"什么?"
"我说,"我合上书,"圣诞节那天,我们一起过。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一点不知所措,还有一种很淡的、藏不住的柔软。
"赵晨曦。"他说,"你不用——"
"我不是'不用'。"我打断他,"我是想。"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窗外雪越下越大,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过了很久,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很真实。
"好。"他说。
圣诞节那天,我早上十点到他宿舍楼下。
他已经在等了,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见我下来,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我——里面是一杯热可可,上面浮着一层棉花糖。
"给你的。"他说。
我接过来,暖手。"你准备了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
他又带我去开车。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老位置,他打开副驾门,我坐进去,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系着红色的丝带。
"这是?"
"圣诞礼物。"他发动引擎,"拆开看看。"
我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质地,摸起来很软。
"我织的。"他说,语气有点不自然,"我奶奶教我的。织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织围巾?"
"学了两个月。"他耳尖有点红,"拆了三次才织好。"
我把围巾围上,长度刚好,带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味——跟他外套上的一样。
"好看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脖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喉结动了一下。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哑。
车子开出去,这次不是往湖边,而是往市区。圣诞节的多伦多 downtown 很热闹,Nathan Phillips 广场的圣诞树亮着灯,冰场上有人在滑冰,空气里飘着肉桂和烤栗子的味道。他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下车走路。
"去哪儿?"我问。
"先吃饭。"
他带我进了一家很小的意大利餐厅,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起眼,里面却暖烘烘的,墙上挂着彩灯,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支蜡烛。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意面和红酒——这次他没给我啤酒,给我点了葡萄汁。
"你还是不喝酒?"他问。
"嗯。"
"挺好。"他说,"醉了没人送你回去。"
我笑了:"那你呢?"
"我酒量还行。"他晃了晃酒杯,"但今天不喝多。"
我们安静地吃了饭。餐厅里放着圣诞歌,Mariah Carey 的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响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首歌很俗。"他说。
"但很好听。"
"嗯。"他低头切意面,"确实好听。"
吃完饭,我们沿着 King Street 散步。街上人很多,情侣手牵着手,小孩子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橱窗里摆着圣诞装饰,暖黄色的灯光映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起来。
他走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我们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就像在图书馆里并肩做题时那样,安静,但很舒服。
走到一处街角,他忽然停下。
"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图片——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冬季灯光秀,每年圣诞期间,瀑布会被彩灯照亮,像一道发光的彩虹。
"明天。"他说,"我开车带你去。来回三个小时,当天来回。"
我看着他:"你计划好了?"
"嗯。"他说,"本来想圣诞节当天去,但怕你累,就改到明天。"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这个从小由奶奶带大、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在图书馆里从容矜贵、在湖边公路上开着保时捷疯跑的严浩翔——在圣诞节这一天,给我织了一条围巾,带我吃意面,还计划了第二天的行程。
他记得我说过想看尼亚加拉瀑布。
"严浩翔。"我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然后他伸出手,把我围巾的流苏理了理,指尖擦过我的下巴,很轻。
"不用谢。"他说,"圣诞快乐,赵晨曦。"
"圣诞快乐。"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我刚织好的围巾上。我们站在街角,身后是亮着灯的橱窗和来来往往的人群,面前是漫天飞雪和多伦多温柔的冬夜。
那一刻我想——
也许圣诞节最好的礼物,不是围巾,不是热可可,不是尼亚加拉瀑布的灯光秀。
是有人记得你,有人在雪天里陪你走路,有人把"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没躲。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勾住我的,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在圣诞节的雪夜里,慢慢往前走。

所谓的红线 不过是一根普通的白线 被两个人的真心与鲜血 慢慢染红 缠成一生的羁绊
熬了一晚上,呜呜。好困3
看得好爽,好期待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