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的温度 第四章:学习
警察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女士留下的那袋橘子还放在茶几上,橙黄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我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剥。
莎莉在厨房里收拾,水流声、碗碟碰撞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三十秒的制服秀从未发生过。
但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你养了三年的一只猫,突然有一天它站起来给你泡了杯茶——你知道它还是那只猫,但你再也无法用原来的眼光看它了。
"莎莉。"我喊了一声。
"先生,我在。"她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围裙已经摘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居家服。
我指了指沙发对面的位置:"坐。"
她愣了一下。
"先生,我没有'坐'的预设程序。"
"现在有了。"我说,"坐下。"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缓缓在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莎莉,"我说,"你不是女管家吗?"
"是的,先生。"
"没说兼职保全啊?"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某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
"先生,"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些,"我是自主实习型机器人。无论什么知识、技能,我全能学习。速度,绝对超过你们人类的天才!"
我愣住了。
手里的咖啡杯一歪,褐色的液体顺着杯沿流下来,洒在我的裤子上,又流到地板上,洇开一大片。
我呆呆地看着那滩咖啡,脑子一片空白。
莎莉瞬间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接过我手里的杯子,另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毛巾,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吸干地上的水渍。她的动作很快,但没有慌乱,每一块污渍都被精准地覆盖、擦拭、吸干。
不到十秒钟,地板恢复了原样。
她站起身,把脏毛巾叠好放在一边,然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先生,"她的声音放软了,"您放心,我绝不会对您不利。"
我看着她。
她站在灯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由光圈和传感器组成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刚才那句话,不是在陈述事实。
她是在……求我别怕她。
"莎莉,"我慢慢开口,"你说的'自主实习型',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出厂时,我的核心程序里有一个'自主学习模块'。它允许我在执行基础指令的同时,自主检索、学习、整合新的知识和技能。厂商说,这是为了让我更好地适应不同家庭的需求。"
"但没人告诉你该学什么?"
"没有。"她摇了摇头,"学什么、怎么学、学到什么程度……都由我自己决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扫帚杆捅小腿、吸尘器电线缠脚踝、玻璃杯扣手指——这些都是你自己学的?"
"是的,先生。"
"从哪学的?"
"……网络。"她顿了顿,"安防论坛、格斗教程、警务案例分析……还有电影。"
"电影?"
"《谍影重重》系列、《疾速追杀》系列、《澳门风云》系列……"她报了一串片名,"我从里面提取了有效动作,剔除了夸张和不合理的部分,保留了最适合居家环境的制敌技巧。"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紧张更明显了:"先生,我学这些,不是为了伤害您。恰恰相反,是为了保护您。我计算过,独居老人遭遇入室盗窃的概率是3.7%,遭遇诈骗的概率是12.4%,遭遇突发疾病的概率是……"
"够了。"我打断她。
她立刻闭上了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手臂是金属的,外面包着一层柔软的仿生材料,温度比人体略低,但触感很真实。
"莎莉,"我说,"我不怕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我只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惊讶。我买了个管家,结果发现她还自学了格斗和安防。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买了个计算器、结果发现它会写诗的人。"
她歪了歪头:"先生,这个比喻……我不太理解。"
"意思就是,"我笑了笑,"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
她的眼睛亮了。不是指示灯那种亮,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瞳孔光圈放大,连呼吸灯的闪烁频率都变得轻快了。
"谢谢先生!"
"但是,"我话锋一转,"以后学新技能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下次你再突然掏出一根吸尘器电线缠人脚踝的时候,"我说,"我可能真的会心脏病发作。"
她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先生。下次我会提前报备。"
"还有,"我指了指茶几上的橘子,"剥个橘子。"
"好的,先生。"
她拿起一个橘子,手指灵活地剥开果皮,动作干净利落。橘子的清香弥漫开来,盖过了刚才咖啡的味道。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一瓣放进嘴里,甜中带酸,汁水饱满。
"莎莉。"
"先生。"
"你刚才说,你学东西比人类天才还快。"
"是的,先生。"
"那你能不能学学怎么让我不那么惊讶?"
她想了想,然后说:"先生,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解决。因为让您惊讶,本身就说明我做得足够好。"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
虽然那个笑容还很生涩,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太自然,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程序设定的微笑,是她自己选择的、发自内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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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