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班主任坐在讲台后方的办公椅上，低头翻阅文件，偶尔抬眼扫视一圈全班，维持课堂秩序。

圣澜私高的自习氛围相对宽松，只要不大声喧哗，低声讨论习题都在允许范围内。可这份宽松，从来不会平等落在苏新皓身上。

朱志鑫、张泽禹、张极、左航、张峻豪、余宇涵、童禹坤、邓佳鑫、穆祉丞九人坐在前排，是班里无形的中心。他们身后的同学大多习惯保持距离，没人愿意主动招惹。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九个人背后的家世分量，很多事情，老师也不愿深究。

苏新皓坐在靠窗的位置，距离前排隔着几排课桌。他垂着头，握着黑色水笔安静演算习题。休养过后，身体的不适已经褪去大半，但精神依旧容易疲惫。长时间低头看书，太阳穴时不时传来一阵闷胀。他不敢分心，尽量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书本上，努力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可想要安稳，从来不是他单方面退让就能换来的。

没过多久，左航指尖转着一支金属钢笔，笔身在指间来回滚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几排桌椅，直直投向苏新皓，声音控制得刚好，不大不小，足以让全班和讲台的班主任听见。

“老师，苏新皓翻书动静有点大，吵到我们做题了。”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短暂停顿。

教室里不少人悄悄抬眼，又飞快低下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苏新皓翻书向来轻缓，根本谈不上打扰。这只是随口找的由头，又是一场当众的刁难。没有人打算开口解释，大家默契地选择旁观，不想卷入其中惹上麻烦。

班主任抬眼看向苏新皓，眉头微蹙，语气偏向息事宁人。她没有去核实情况，只是简单开口叮嘱：“苏新皓，动作轻一点，不要影响周围同学自习。”

苏新皓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轻声应答：“好，老师。”

他没有辩解，合上摊开的练习册，接下来每一次翻页都放得极慢，尽量减少所有可能发出的声响。

但退让并没有让这件事就此结束。

张泽禹紧跟着侧过身，淡淡开口：“不止翻书，他做题的时候习惯小声默念，很难静下心。”

余宇涵顺势搭话：“自习时间本来就紧张，总被打扰很难集中精神。”

童禹坤撑着下巴，漫不经心补充一句：“要是没办法安静自习，不如调到最后一排单独坐。”

几人一唱一和，当着班主任与全班同学的面，不断抛出细碎的理由针对苏新皓。朱志鑫靠在椅背上，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看着，默许同伴的举动。只要他不制止，其余人便可以继续。邓佳鑫和穆祉丞低头看着自己的习题册，没有参与搭话，但也没有出声阻拦，默认眼前发生的一切。

张极坐在位置上，低头盯着面前的练习册，笔尖停留在一道填空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旁人看去，只会觉得他正对着题目沉思。他没有开口参与这场指责，也没有出言制止，和身边其他人一样，维持着旁观的姿态。只是视线借着书页的遮挡，短暂扫过那个靠窗单薄的身影。

看见苏新皓被接连指责后，脊背不自觉绷紧，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情绪。少年安静合上书本，干脆不再翻动，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努力抹去自己所有存在感。

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异样，转瞬即逝。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习题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和身边所有人保持一致。这份感觉太过微弱，连他自己都懒得细想，只当是偶然看见窘迫场面生出的一点莫名感受。

“听见了吗？”左航抬了抬下巴，朝着苏新皓的方向，“自习课安分一点，别总给大家添乱。”

苏新皓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嗯，我知道。”

他放下笔，双手放在桌下，安静坐着不再动笔。既然翻书会被挑错，小声默读也会被拿来当成借口，那干脆什么都不做，不给他们继续发难的机会。

教室里重新归于安静，可压抑的氛围依旧笼罩在苏新皓的座位周围。

十几分钟后，班主任接到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起身嘱咐全班保持安静，暂时离开了教室。

老师一走，束缚更少。

张峻豪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慢悠悠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径直走到苏新皓的桌边。全班同学都悄悄抬眼观望，依旧没有人上前阻拦。

他低头看向坐着的苏新皓，神色冷淡：“老师不在，我们跟你好好说。刚才自习课，你确实影响到我们了。”

苏新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又迅速垂下：“我已经尽量不动了。”

“尽量远远不够。”张峻豪微微俯身，视线压向他，“下次自习，自觉一点，别再制造麻烦。”

说话间，他手肘轻轻一撞苏新皓桌面的练习册。书本顺着光滑的桌面向外滑动，大半本悬在桌沿，眼看就要摔落在地。苏新皓慌忙伸手往前一探，身子前倾，才堪堪抓住书本。

仓促狼狈的模样，引得前排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笑声落进张极耳朵里，他视线很自然地往后扫了一眼。看见苏新皓慌忙捞书时肩膀微微一颤，苍白脸颊浮起一层窘迫。心底那点微弱的不适感又冒出来一瞬，随即压下。他依旧坐在原位，没有起身，没有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一个普通的旁观者。

张峻豪看着他稳住书本，嗤笑一声，转身走回前排座位。

“行了，继续自习。”朱志鑫淡淡开口，一句话收尾。

张峻豪回到座位，和旁边几人低声闲聊，话题还停留在刚刚苏新皓慌乱的样子。左航、张泽禹跟着低声搭腔调侃。邓佳鑫、穆祉丞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张极跟着同伴浅浅应了一声，维持着和圈子一致的状态，目光偶尔不受控制地向后飘去，停留不过半秒，便立刻收回。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视线总会不自觉往那个方向落。一开始只是单纯跟着大家一起，觉得苏新皓格格不入，所有人都讨厌他，那跟着一起疏远、逗弄也没什么不对。可几次下来，他发现比起激烈的争执，他反而更在意苏新皓每次被刁难时，隐忍不反抗的模样。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愤怒的反击，只有安静的承受。这种和旁人截然不同的反应，莫名勾起了他心底一点猎奇般的好奇。他想多看几次这样的反应，想主动开口逗一逗对方，看看苏新皓下一次会是什么样子。

不是想要伤害，也不是想要保护，仅仅是这份好奇在一点点滋生。这也是往后他会主动上前调戏、逗弄苏新皓的根源。

这份心思藏得很深，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已经脱离了单纯的排斥，更不会让身边同伴察觉。团厌依旧是所有人的共识，他不会打破圈子的平衡。

苏新皓把练习册稳稳放回桌面，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他不再尝试看书做题，只是安静盯着桌面木头的纹路，任由无力感一点点漫上来。

就算老师在场，他们也能随意找理由刁难。没有背景撑腰，对错本就没有那么重要。

剩下的半节自习课，没有人再主动上前为难苏新皓。前排九人刷题、低声闲聊，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教室沙沙的书写声持续回荡，一切看起来恢复如常。

苏新皓就那样安静坐着，直到自习课下课铃声响起，划破教室的平静。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起身伸懒腰，互相交谈。前排几人也陆续放下笔，打算起身活动。

张极跟着众人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随意扫过教室后方，视线短暂落在苏新皓身上，很快移开，和身边张泽禹说着习题的事情，看不出半点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