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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镀金桎梏

正午的日光滚烫,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圣澜私高的独栋食堂玻璃穹顶上。

整座食堂装修得极尽奢华,冷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长条实木餐桌整齐排列,中央空调送出恒温的凉风,驱散了初秋的燥热。这里是全校最放松的区域,没有课堂纪律的束缚,没有老师的时刻监管,圈层的界限、势力的差距,也在这里展露得最为直白赤裸。

家世顶尖的少年们占据食堂最中心、最宽敞的景观长桌,永远是不变的规矩。

朱志鑫、张泽禹、张极、左航、张峻豪、余宇涵、童禹坤、邓佳鑫、穆祉丞九人,是这片区域绝对的主宰。

他们并肩走入食堂时,自带旁人不敢靠近的气场。路过的学生纷纷下意识侧身避让,低声交谈的话语都会不自觉放轻,没人敢随意窥探、更没人敢招惹。九个人熟稔地分工打餐,动作散漫张扬,眉眼间尽是豪门子弟与生俱来的矜贵与肆意。

在这里,他们无需伪装任何体面。

老师不在视野范围内,校规的约束微乎其微,背后家族的底气,让他们有恃无恐。

尤其是经历过上一次班会的冲突过后,所有人都彻底摸清了底线——无论他们怎么针对苏新皓,都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学校只会息事宁人,老师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校长只会权衡利弊妥协。

而苏新皓,无依无靠、隐忍懦弱、从不告状、从不反抗,是整个圣澜私高里,唯一可以任由他们肆意拿捏、公开排挤、随意泄愤的存在。

团厌,早已是全班、乃至全年级默认的常态。

没有人觉得不公,没有人觉得过分,所有人都顺着圈层的潜规则,冷眼旁观这场日复一日的、明目张胆的欺凌。

苏新皓永远是最后一批来食堂的人。

他习惯性避开人流高峰,避开热闹的人群,避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瞬间。身体刚从损伤中恢复,脸色依旧透着一层洗不掉的苍白,眉眼温顺低垂,脊背清瘦单薄,穿着规整的校服,安安静静排在队伍末尾,像一株长在背光角落、无人问津的野草。

他从不敢争抢,不敢显眼,连打餐的动作都轻得近乎无声,小心翼翼端着盛满饭菜的白瓷餐盘,只想找一个最偏僻、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吃完午饭,远离所有喧嚣与针对。

可偌大的食堂,人可以躲开,既定的宿命,从来躲不开。

他刚转身走出队伍,还没迈出两步,一道修长的身影就稳稳挡在了他必经的过道中央。

是张极。

少年单手插着校服口袋,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冷冽,是九人里面最沉默、最寡言的一个。平日里的所有针对、刁难、围堵,他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站在人群里,漠然旁观,默认所有人对苏新皓的排挤。

他从不是心软善良,只是性子冷淡,懒得参与孩童般的刻意刁难。

可今天,他第一次主动停下脚步,单独拦住了独自前行的苏新皓。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轮廓愈发冷硬,可落在苏新皓身上的目光,却没有往日的冰冷厌弃,反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带着试探的玩味。

是一种极其隐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变化。

也是全员团厌里,第一颗悄悄松动的种子。

苏新皓脚步骤然顿住,心脏下意识一紧,指尖瞬间攥紧了餐盘边缘,微微用力,指节泛出青白。

久违的恐慌感再次席卷上来。

单独被拦,永远比被一群人围堵更让人手足无措。一群人的针对是明目张胆的欺压,而单人的驻足,永远带着未知的、更让人不安的揣测。

他下意识微微低头,脊背绷得僵直,温顺又怯懦,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对不起,我让一下。”

他说着就想侧身绕开张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引发任何冲突。

但下一秒,手腕就被轻轻拦住了。

张极的动作很轻,完全在合规尺度之内,没有禁锢、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抵住了他的手腕,拦住了他躲闪的去路,力道克制又慵懒。

“急着走什么?”

他的声音偏低,带着少年独有的磁性,没有其他人的戾气和尖锐,也没有刻意的刁难,反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像是闲来无事,随手逗一逗落单的人。

食堂人来人往,不少学生路过都看见了这一幕,纷纷放慢脚步,远远侧目观望,眼神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漠然。

没人觉得这是玩笑。

所有人都默认,又是一场针对苏新皓的刁难。

苏新皓浑身僵硬,不敢挣扎,不敢挣脱,只能死死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我想去那边吃饭。”

“角落?”张极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紧绷单薄的背影上,视线停留的时间,莫名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久。

以前的他,连多看苏新皓一眼都觉得多余、碍眼。

可这次苏新皓静养归来,苍白温顺、愈发怯懦乖巧的样子,却莫名让他心里那点根深蒂固的厌烦,悄悄淡了一丝。

很细微、很隐晦,微乎其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只是下意识想逗逗这个永远只会低头退让、永远逆来顺受、被欺负到极致也不会有半点脾气的人。

“每次都躲角落,苏新皓,你很怕我们?”张极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聊,可话语里的试探意味,却藏得很深。

苏新皓喉结轻轻滚动,说不出谎话。

他不怕他们?

不可能的。

经历过班会当众围堵、当众受伤、被迫休学静养,经历过日复一日的公开排挤、冷眼刁难,他早就对这九个人刻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是高高在上、坐拥一切的天之骄子,肆无忌惮、无需代价。

而他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底层异类。

他怎么可能不怕。

但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反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沉默不语,用沉默代替所有回答。

他的沉默、怯懦、不敢抬头的样子,落在张极眼里,没有勾起以往的厌烦,反而生出一点莫名的、奇异的柔软。

太乖了。

乖得过分,乖得让人莫名有点不忍心。

可这份心思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依旧记得,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厌弃他,所有人都默认要孤立他、针对他,他不能破例,也不该心软。

所以他依旧维持着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带着淡淡的调戏:“怕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过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凶狠的命令,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新皓不敢违抗,也没有反抗的底气,只能攥着餐盘,一步极小、一步极慢地,被动跟着他,走向食堂中央那张最耀眼的长桌。

此时,剩下八人已经全部落座。

朱志鑫靠在椅背,慵懒地抬眼,看见被张极带过来的苏新皓,眼底瞬间覆上熟悉的冷冽与不耐。

张泽禹嗤笑一声,率先开口:“哟,还真把人带过来了?我还以为他打死都不敢靠近我们。”

左航把玩着手里的勺子,眉眼轻佻,带着惯有的嘲讽:“休养几天,胆子还是这么小,一点长进没有。”

张峻豪、余宇涵、童禹坤、邓佳鑫、穆祉丞几人同时抬眸,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新皓身上,依旧是往日的漠视、轻慢与排挤。

全员的厌弃依旧浓烈,丝毫未减。

只有张极,在坐下的瞬间,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椅子,给僵硬局促的苏新皓,悄悄留出了一点宽松的空间。

动作极其细微,无人察觉,连苏新皓本人都没有发现。

这是所有人里,第一个隐晦的、独一无二的偏爱伏笔。

苏新皓僵硬地坐在长桌最末端,距离所有人最远,像一个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外人。他全程低着头,不敢动、不敢吃、不敢抬头对视任何人的目光,指尖死死扣着餐盘边缘,浑身都透着局促与不安。

桌上的氛围冰冷又压抑。

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所有人的聊天都刻意避开他,把他当成透明的空气。偶尔有人开口,也句句带着敲打与刁难。

“回来上课就安分点。”朱志鑫淡淡开口,语气威严强势,“别再搞出上次班会那一出,没人会惯着你。”

“耽误三天课程,别拖班级后腿。”余宇涵淡淡附和。

“就算跟不上,也别随便找老师卖惨。”童禹坤语气刻薄。

句句针对,句句施压,是刻入日常的团厌。

苏新皓全部低头受着,小声应声:“知道了。”

温顺、妥协、毫无脾气。

一桌人谈笑风生,唯独他沉默孤寂。

全程只有张极,看似和其他人一起闲聊,目光却总会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悄悄落在他苍白的侧脸、紧绷的肩线、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他看见苏新皓一口饭都不敢多吃,明明安静乖巧到极致,却依旧小心翼翼、步步惶恐;

他看见苏新皓垂眸的时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委屈与酸涩,却死死憋着,半分不肯外露;

他看见苏新皓因为害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心底那点奇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第一次开始疑惑——

明明所有人都讨厌他,明明大家欺负他、针对他是常态,可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受尽委屈却从不反抗的样子……

好像,真的没那么讨人厌。

甚至,有点可怜。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多看两眼的冲动。

他依旧没有心软到明目张胆维护,依旧跟着圈子的节奏,默认所有人对他的排挤。

团厌的大基调,丝毫没变,依旧狠、依旧直白、依旧光明正大。

但他开始主动调戏、主动关注、主动试探。

不再是单纯的漠视旁观。

吃到一半,所有人聊得热闹无暇他顾时,张极指尖轻轻一动,用叉子轻轻碰了一下苏新皓餐盘里的米饭。

动作很轻,像是少年间无聊的恶作剧,带着慵懒的调戏意味。

“怎么不吃?”他侧头,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怕我们下毒?”

苏新皓身子猛地一僵,肩膀微微瑟缩,慌忙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我吃。”

他连忙低头小口扒饭,慌乱又局促。

张极看着他慌乱窘迫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依旧是欺负、依旧是调戏、依旧是居高临下。

但和别人纯粹的恶意欺压不同。

他的刁难里,悄悄掺了私心,掺了忍不住的关注,掺了连自己都不懂的、慢慢滋生的喜欢。

长线慢热的反转,从这一刻,正式埋下伏笔。

全程没有人发现异样。

其他人依旧肆无忌惮地忽视他、敲打他、排挤他。

食堂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看见,苏新皓依旧是被全员厌弃、被全员孤立的那个异类。

没人知道,九个人的心里,最先有一个人,开始慢慢不一样了。

饭局接近尾声,几人陆续放下餐具,准备起身离开。

依旧是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

没有人等他,没有人理他,没有人顾及他半分情绪。

朱志鑫率先起身,带着众人径直离开,步履张扬肆意,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他一眼。

张泽禹路过他身边时,依旧故意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带着刻意的刁难。

左航随口丢下一句“下次别硬凑过来”,语气刻薄。

全员团厌,分毫未减。

唯独最后离开的张极,路过他身侧时,脚步微微停顿了半秒。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只是极轻、极快地,余光扫过他苍白低垂的侧脸,心里默默落下一句话——

下次,还想逗他。

等人全部走光,喧闹的长桌彻底空荡下来。

苏新皓才敢慢慢抬起头,眼底积攒的委屈与疲惫彻底漫了上来,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死死忍住,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他抬手,默默收拾好桌上散落的米粒,擦干净桌面,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缓慢起身。

偌大的食堂热闹依旧,阳光明媚刺眼。

他依旧孤身一人,受尽全员排挤,活在所有人的厌弃里。

团厌的现状,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凶狠、直白、明目张胆。

只是无人知晓。

在这片极致的恶意与欺凌之下,第一颗隐秘的心动种子,已经悄然破土。

很慢、很暗、无人察觉。

是一场始于调戏、始于试探、始于心软,漫长到极致、隐忍到极致的,单向暗恋的开端。

而剩下的八个人,依旧深陷在全员团厌的固有认知里,毫无察觉,依旧肆无忌惮地,持续着这场盛大又偏颇的排挤。

属于他们的慢热救赎、后知后觉、全员沦陷,才刚刚拉开最细微的序幕。1

段评

有点意思,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