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走廊尽头,背对着那扇铁门,像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
“叮——提示:宿主,你这是要给规则级存在讲睡前故事?”
系统说,“它杀人不眨眼,你给它讲地铁?”“对,”陈枫说,“吓人的东西都怕一件小事——被人当普通人对待。”
他开始讲。
讲早高峰的地铁,一平米塞十一个人,谁的胳膊都不是自己的;讲有人被挤掉一只鞋,那只鞋到终点站才被人捡到,鞋主人早走远了,鞋就这么替他坐完了全程;讲末班车上的醉汉,抱着栏杆唱歌,唱哭了全车厢,没人知道他哭什么,包括他自己。
铁门后面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之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话,更像一种很旧的东西在试着转动——像生锈的收音机,拧了半天才出声。
“……鞋。”
它说,“后来呢?”
“叮——”
系统差点噎住,“检测到‘它’主动提问。
宿主,它问‘后来’。规则级存在不问‘后来’,它们只有‘现在’和‘永远’。”
“后来啊,”
陈枫翘起二郎腿,“鞋被放进了失物招领处。一年没人认领。你说可笑不可笑,一栋楼里几百万人,谁都不会丢一整条命,可一只鞋丢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门后沉默。
再开口时,那声音低了很多:“我这里,丢的东西更多。这栋楼,就是我的失物招领处。
三十年,二十九年,三年……
他们进来的时候带着什么,出去的时候,就都落在这儿了。”
“落了什么?”
陈枫问。“老周落了胆子。老太太落了被人记住的资格。哑巴落了嗓子。医生落了他自己都想不起的名字。”
它顿了顿,“你呢?你刚来,还没来得及落。可你身上有股味道,我很久没闻到了。”
“什么味?”
“活人的急。”它说,“急着活的味。”
“叮——警告。”
系统忽然插话,“宿主,它在掏你的底。规则级存在没有闲聊,每一句都是条款。”
陈枫在心里摆摆手:“让它掏。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底牌全是废牌,摊开给它看,它还得嫌占地方。”
“喂,”陈枫冲门后说,“该你讲了。你坐了多久的车?坐过站之前,你在哪儿?”
门后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犹豫的东西。黑暗贴着门缝渗出来一点,又缩回去,像试探水温的手指。“……我不记得了。”
它终于说,“我只记得门。很多门。我推开了所有门,每扇门后面都是这栋楼。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楼关着我,是我关着楼。楼里的人死了会重来,我也会。我们互相坐牢。”
“叮——核心情报追加:‘它’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系统说,“宿主,规则级存在忘掉的第一样东西,通常是名字。名字是别人给的,它从来没等到过。”
陈枫站起来,走到门前,抬手,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很轻,很有礼貌——和107早上敲他门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给你起一个。”
他说,“反正你也没别的朋友送礼物。”门后的黑暗猛地绷紧了。
“我杀了二十九个人,”它说,“你想给我起名字?”
“对,”陈枫说,“杀人犯也有学名。你听好了——”
他敲了敲脑袋,“我想想。你每晚放人走,从来不真开门,像个天天画饼的老板。就叫你‘饼哥’吧。”
整条走廊死寂了三秒。
然后,铁门后面爆发出一阵声音——起初像哭,听着听着又像笑,最后哭和笑搅在一起,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叮——检测到‘它’情绪剧烈波动,属性:无法归类。”
系统的声音发飘,“宿主,它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第一次被人叫‘饼哥’。我不知道该报‘侮辱’还是报‘感动’。”
“都报。”陈枫说,“它值得。”
门缝底下,忽然滑出来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字迹不是歪的,也不是稳的,是一种很古老的笔画,像碑文,一笔一划都在忍着什么。
上面写着:明天,讲讲那个醉汉唱的歌。
陈枫捡起纸条,冲门挥了挥手:“成交。明晚加更,我还带茶。”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发现走廊两侧的门都开了一条缝。
404的两张脸叠在缝后面,505的医生扶着门框,303的老太太攥着糖碟,201的门缝底下塞着半截粉笔——全都听着。全都听完了。
“叮——汇总播报。”
系统说,“六名目标杀意全线下降,平均好奇心创历史新高。主线任务进度异常:隐藏目标‘让规则级存在真心想活’,进度从0%跳到12%。宿主,你一晚上什么都没干,就讲了三段地铁。”
“谁说没干。”
陈枫打了个哈欠,“我干了一件这栋楼三十年没人干过的事——我把杀人犯们,叫来一起听了个评书。”
他躺回床上,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明天开始,这楼里最抢手的,不是出口。”
“是什么?”
“是晚八点的档期。”1
每日审美积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