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想杀我的人

第二天早上，陈枫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三下，很轻，很有礼貌。又是那个管理员。她站在门口，药盘端得平平的，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干干净净。“陈先生，吃药了。”她微笑，“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陈枫靠在门框上，慢吞吞地接过药片。“我拿刀指着你。”她垂下眼睛，“‘它’让我做的。它说，新来的第一天，得先看看他是不是普通人。”“那你现在觉得呢？”陈枫把药片抛进嘴里，仰头咽下。“我觉得，”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他，“你不是普通人，也不是疯子。疯子不会跟‘它’谈条件，还谈赢了。”

“叮——检测到管理员好感度上升。”系统在脑子里嘀咕，“备注：这栋楼第一个没想杀你的人。别高兴太早，她昨晚差点捅死你。”陈枫在心里问：“她叫什么？”“不知道。这栋楼里的人都没有名字，只有房间号。她是107。”

“107，”陈枫冲她笑，“晚上一起吃饭吗？”管理员的表情裂了一条缝，像是三年没听过这种话。“你疯了？”“都这么叫我。”他摆摆手，“习惯了。”

上午，陈枫挨个敲门。这是系统给他的建议——不，是系统给他的警告，他自己把警告当成了日程表。“叮——主线任务提醒：六名目标，逐一介绍。404，双胞胎，共用一具身体，轮流用。505，前外科医生，解剖过这栋楼里十七个人，自称‘研究’。201，哑巴，但他的刀不哑。303，老太太，笑起来像你的奶奶，杀起来也像——像杀鸡。105，小男孩，十岁，这栋楼最老的住户，比‘它’来得还早。最后是302老周，杀意已清零，可以排除。”

404的门开了一条缝，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叠在一起，四只眼睛同时看陈枫。“新来的。”左边那张脸说。“第七个。”右边那张脸说。“听说你跟主人谈条件了？”左。“谈赢了？”右。陈枫点点头：“谈赢了。你们俩，能不能一次只说一句？我脑子不好，容易串线。”两张脸同时笑了，笑得一模一样，又同时关门。“叮——双胞胎杀意：60%。他们喜欢猎奇，你刚才那句串线，他们记住了。”

505的门根本没关。前外科医生坐在解剖台一样的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套擦得发亮的手术刀，正一块一块地摆弄什么。“进来坐。”他头也不抬，“我猜你会来。跟‘它’谈条件的人，都会来找我确认一件事。”“什么事？”“确认自己还是人。”医生放下刀，抬起头，眼神干净得吓人，“我帮你查查。把手指给我。”陈枫把手伸过去，任他捏、按、扎。一滴血珠冒出来。“嗯，是人。”医生说，“可惜。人最不好玩，会死。”

“医生，”陈枫一边擦手指一边说，“你这十七个‘研究’，研究出什么了？”“研究出人都会死。”“那你不亏是白干。”医生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笑得手术刀都在盘子里跳。“叮——505杀意：40%，好奇心：飙升。宿主，你刚才是在跟解剖狂魔讲笑话吗？”“对，”陈枫在心里回答，“会讲笑话的人，死得慢一点。”

201没开门。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走。陈枫蹲下来，对着门缝说：“你不想杀我，对吧？”纸条半天没动静。然后，新的纸条塞了出来：不想。但“它”看着。陈枫笑了：“没事。你慢慢想。想通了来找我，我帮你跟‘它’讲价——讲价这块，我专业。”

303老太太的门最好认，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她拉着陈枫的手往屋里让，手心软软的，暖烘烘的。“哎哟，新来的孩子，瘦成这样。来，吃糖。”陈枫接过糖，剥开，吃了。“奶奶，甜的。”“甜吧？”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楼里就我这儿有甜的。他们那些人啊，心都是苦的。”系统说：“叮——糖没问题。刀在枕头下面，也没问题。她杀人的时候都先给糖，说是让死者走得甜一点。杀意：70%。”

“奶奶，”陈枫临走时回头，“明天我还来吃糖。”老太太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堆起来：“好啊，奶奶给你留着。”门关上以后，系统沉默了很久。“叮——宿主，她明天大概率会动手。你还要去？”“去。”陈枫说，“杀我之前，先给我糖吃的人，这楼里只有她一个。”

最后是105。小男孩坐在走廊尽头，抱着膝盖，看陈枫走近，一点也不躲。“你就是第七个？”男孩问。“对。你是第一个住户？”男孩点头，声音很轻：“‘它’来之前，这栋楼是医院。我是最后一个病人。”他抬起头，眼睛黑得没有光，“别的哥哥姐姐都想杀你。我不杀你。”“为什么？”“因为我想看你，”男孩一字一字地说，“看你跟‘它’玩到最后，是它先疯，还是你先疯。”

陈枫在他身边坐下来，陪他看了一会儿走廊尽头那扇谁也没打开过的铁门。“小鬼，赌吗？”他伸出手，“我赌它先疯。”男孩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没有握，也没有拒绝。“叮——检测到105杀意：0%。”系统的声音有点古怪，“宿主……主线任务目标更新了。让六人中一人真心当朋友——目前进度最快的是这个十岁小孩。备注：这算作弊吗？”“不算。”陈枫说，“这叫攻略。”

晚上，陈枫躺在床上，脑子里把六个人过了一遍。双胞胎想看他怎么死，医生想确认他怎么死，哑巴不想杀但不敢停，老太太想让他甜着死，老周已经哭了，小男孩想看他赢。走廊里，指甲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在打拍子。“叮——‘它’说，今晚它不出手，纯看。”系统打了个哈欠，“它还说，你要是三天内死不了，给你涨积分。”

“积分能换什么？”“不知道。问它。”陈枫闭上眼，嘴角翘起来。“不问了。”他说，“留着慢慢换。反正——”走廊深处，303的门，轻轻响了一声。有人端着糖，出来了。“——今晚还挺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