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炼炉建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巴黎来人了。
那天雪莉正在溪谷边看罗贝尔指挥工人砌炉膛。黏土和石头垒起的炉体已经有六尺高,炉膛内壁抹了厚厚一层耐火泥。罗贝尔蹲在炉口,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摸内壁弧度,像在摸一匹马的脊背。皮埃尔在旁边递泥浆,动作已经比刚来时利索多了,脸上的青紫也消了,换成了晒太阳晒出来的红。
雪莉站在旁边看。贝特朗从城堡方向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矮胖的老头平时走路都拢着手,这会儿居然跑得袍角飞起来。
“夫人——巴黎来人了。”
雪莉转身。“什么人?”
“说是国王的财务官。叫德·蒙福特。带了六个随从。已经在城堡大厅等着了。”
雪莉看了一眼罗贝尔。罗贝尔从炉口抬起头,擦了把汗。“您去吧。这里我看着。”
她点点头,快步往回走。边走边把身上的旧裙子拍了拍。灰扑扑的,裙角沾着泥。她没换。没必要换。巴黎来的财务官,不会因为她的裙子干净就给她好脸色。
推开大厅门的时候,德·蒙福特正背对着她看墙上的挂毯。那幅挂毯比上次亨利看的时候更破了。他转过身来。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天鹅绒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每一根线都在证明他有钱。脸颊瘦削,鹰钩鼻,眼神很利。他身后站着六个随从,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伊亚伯爵。”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久仰。”
“德·蒙福特大人。”雪莉走进大厅,在他三步外停住,“从巴黎来,路不好走。”
“是不好走。尤其是最后二十里。路都被运矿石的车压坏了。”
雪莉面不改色。“军粮供应需要矿石。矿石需要运。路是必经之路。”
德·蒙福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目光和亨利第一次见她时完全不同。亨利的目光是审视,是评估。这个人的目光是——找茬。
“伊亚伯爵,我直说了。国王陛下注意到,近三个月来,伊亚领地的经济活动异常活跃。面包供应、铁矿开采、冶炼炉建设——一个负债累累的破产领地,突然做了这么多事。国王陛下想知道,这些钱从哪里来。”
雪莉看着他。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德·蒙福特。国王的财务官。他来查账。他在找理由。什么理由?她一个偏远小伯爵,有什么值得国王的财务官亲自跑一趟?她想到亨利说过的话。巴黎有人注意到了。现在来的是国王的人。这说明——有人把她的事捅到了国王面前。谁?为什么?
“德·蒙福特大人。”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给他倒。“我领地的经济活动,每一笔都有账可查。面包是卖给安茹公爵军营的,有合同。铁矿是开采在伊亚领地范围内的,有地契。冶炼炉是私人投资,有出资人。”
“出资人?谁?”
“安茹公爵。”
德·蒙福特的表情微变。“安茹公爵出资建您的冶炼炉?”
“他出资购买我面包坊的部分产能。冶炼炉的投资来自面包利润。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您要看吗?”
德·蒙福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善意。“伊亚伯爵。安茹公爵。全王国最风流的男人。您觉得国王陛下会相信,他投资您的冶炼炉,是因为您烤的面包好?”
雪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他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在暗示——她和亨利之间有不正当关系。而这个暗示,如果传到国王耳朵里,传到贵族圈子里,对她的名誉是致命的。在中世纪,一个女贵族的名誉,比她的命还值钱。
她抬头看着德·蒙福特。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什么。不能示弱。不能辩解。更不能承认任何事。她需要用一个更大的框架,把他的暗示压回去。
“德·蒙福特大人。您刚才说,我领地经济活动异常活跃。请问您,国王陛下是希望他的贵族领地死气沉沉,还是希望他的贵族领地繁荣昌盛?”
“当然希望——”
“那伊亚领地从负债七百金币,变成能向军营供应军粮、能开采铁矿、能建冶炼炉的领地。这对国王陛下来说,是坏事吗?”
德·蒙福特张了张嘴。雪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领地的面包,供应的是安茹公爵的军队。安茹公爵的军队,保卫的是阿基坦王国的边境。我领地的铁矿,将生产铁器。铁器可以卖给军方。军方用铁器保卫王国。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是国王陛下。”
她停了一下。看着德·蒙福特的眼睛。
“如果您觉得这有问题,那请您回去禀报国王陛下——伊亚伯爵请求国王陛下的正式授权,将军粮供应和铁矿开采合法化、长期化。这样国王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税。而不是派财务官来查一个连墨都买不起的小伯爵。”
德·蒙福特的脸僵住了。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伊亚伯爵。您很会说话。”
“我在陈述事实。”
“好。我会禀报国王陛下。”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廊下,回头看她,“但有一件事——您和安茹公爵的关系。国王陛下会关注的。”
“关注什么?”
“关注安茹公爵是否在利用您,或您在利用安茹公爵。不管是哪种,对您都不利。”
他走了。六个随从跟着。院子里传来马蹄声,然后渐渐远去。
雪莉站在大厅里。手心里全是汗。她刚才全程没有示弱,但她知道德·蒙福特的话是真的。她跟亨利的关系,正在变成一把双刃剑。他帮她站稳脚跟。但跟她绑得太紧,巴黎那边就会用这个做文章。她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做。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里写:
德·蒙福特来了。国王的财务官。问我钱从哪来。暗示我跟亨利的关系有问题。我把他顶回去了。但他说了一件事——国王陛下会关注我跟亨利的关系。他在警告我。
她停笔。然后写:
亨利帮了我很多。但帮我越多,巴黎越会盯着我。我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她还没想完,就听到楼下院子里有马蹄声。她从窗洞往下看。月光下,亨利翻身下马。这次他没带任何东西,没有矿石样本,没有可可粉。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她的窗洞。她下楼。推开大门。他站在月光里,头发被风吹乱了,外套扣子没扣好,像是从军营里直接赶来的。
“公爵大人。”
“德·蒙福特来找过您了。”
“您知道了?”
“他先去的军营。问了我一堆问题。问完了才来的您这里。”亨利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月光照着他的脸。她看到他的表情很沉。不像平时那个风流公爵。像一个打了十年仗的人,忽然听到后方起火。
“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国王陛下会关注我们的关系。”
亨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腕握住。不重。但很稳。“雪莉·伊亚。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
“您怕吗?”
雪莉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可以怕。她可以说“我怕,所以我以后跟你保持距离”。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那种认真的眼神,比任何风流话都让她心跳快。
“我不怕。”她说,“但我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我们的关系变成别人的筹码。在意巴黎那边用这个做文章。在意——”她停了一下,“在意我分不清您帮我,是因为我是伊亚伯爵,还是因为我是我。”
亨利看着她。很久。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他的手还握在她手腕上。然后他松开。退后一步。
“伊亚伯爵。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为什么?”
“因为德·蒙福特问我的时候,我说——我帮您,因为您的面包好。因为您的铁矿有潜力。因为您让一个快要死的领地活过来了。”他顿了一下,“那些都是真的。但我没跟他说全部的真话。”
“什么是全部的真话?”
亨利看着她。月光下的她,裙角沾着泥,头发被风吹乱,没有任何贵族小姐的精致。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他第一次见她时那样亮。不,比那时更亮。
“全部的真话是——我帮您,因为我想看您赢。因为您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值得我站队的人。因为您让我觉得——”他停住。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因为您让我觉得,我过去十年的风流,都是在等一个您这样的人。”
雪莉愣住。月光里,他站在她面前。全王国最风流的男人。说了一句最不风流的话。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他刚才握过的温度。
“公爵大人。”
“嗯。”
“您知道这句话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说?”
亨利笑了。那种笑——不是风流,不是慵懒。是坦白的、毫无保留的笑。“因为您问了。因为您说您在意的,是分不清我帮您是因为什么。所以我告诉您。全部的真话。”
他转身走向黑马。翻身上马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雪莉·伊亚。德·蒙福特那边,我来挡。您专心开矿。一个月后第一炉铁水,我来喝。”
他策马走了。蹄声渐渐远去。雪莉站在月光里。手腕上的温度还在。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书房。羊皮纸还摊在桌上。她拿起树枝。在刚才那段话下面写:
他说了全部的真话。他说他十年的风流,都是在等我这样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然后她划掉了。重新写:
我不该问的。但我不后悔。
又停。然后写:
一个月后第一炉铁水。他要来。
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口袋。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梦里是月光。月光下有一个骑黑马的男人。他转过身来。她在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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