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Robert

罗贝尔是三天后到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十三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有一块青紫还没消干净。罗贝尔本人则是个矮个子，肩膀极宽，手臂粗壮得像树干，头发乱蓬蓬的，满脸胡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什么都像在看仇人。

贝特朗把他领进大厅时，罗贝尔先扫了一眼城堡，然后扫了一眼雪莉，最后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磁铁矿石上。他走过去，拿起矿石，掂了掂，对着光看断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矿石，看着雪莉。

“您就是伊亚伯爵？”

“是。”

“您要建冶炼炉？”

“对。”

“您懂冶炼吗？”

“不懂。”

罗贝尔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您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需要最好的冶炼师。而你是最好的。”

罗贝尔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孩。“这是皮埃尔。我学徒。我打人，他跑。您要是打我，他也跑。”

雪莉看着那个瘦男孩。脸上那块青紫。她想起亨利说过的话。罗贝尔在安茹的冶炼坊待了三年。工头打了一个十三岁的学徒。罗贝尔把工头推进了冷却池。她看了看罗贝尔，又看了看那个男孩。

“在我这里，没有人打学徒。”

罗贝尔眯起眼。“您说真的？”

“我领地里的面包坊，十二个女工。铁匠铺，两个铁匠。矿上，五个工人。没有一个人挨过打。您可以去问。”

罗贝尔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头对皮埃尔说：“去厨房。找点吃的。”男孩跑了。罗贝尔重新看向雪莉。“行。矿在哪？”

雪莉带他去了溪谷。罗贝尔沿着竖井转了一圈，又爬下井去看了一眼矿脉露头。上来的时候满身泥，但表情变了。那种敌意淡了，换成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专注。痴迷。罗贝尔蹲在矿石堆旁边，一块一块地翻。

“磁铁矿。品位不错。露头浅。竖井位置也对。”他抬头看她，“您找谁勘的？”

“安茹公爵的人。”

“安茹？”罗贝尔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亨利·德·安茹？”

“对。”

罗贝尔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以前在他家的冶炼坊干过。”

“我知道。把工头推进冷却池的事，我听说了。”

罗贝尔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他盯着她。“那您还敢要我？”

“我说了。在我这里，没有人打学徒。”

罗贝尔看着她。风从溪谷吹上来，把他乱蓬蓬的头发吹得更乱。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溪谷边啃面包的皮埃尔。男孩脸上那块青紫在阳光下很明显。罗贝尔收回目光。

“建炉子需要黏土、石头、木炭。木炭最多。您有多少？”

“领地里有树林。可以烧炭。需要多少人？”

“烧炭工十个人。建炉工五个人。加上我和皮埃尔。先建一座小的，炉膛六尺高，出铁水之后浇铸成锭。等产量上来，再建大的。”

“多久？”

“材料齐了，一个月。”

“一个月。”雪莉在心里算账。一个月后出铁锭。铁锭卖给军方。军方付钱。钱再生产。她看着罗贝尔。“明天开始。木炭先烧。黏土和石头我让人去采。铁匠铺的两个铁匠归你调。你要什么，跟贝特朗说。”

罗贝尔点头。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伊亚伯爵。”

“嗯。”

“公爵大人给了您多少矿分成？”

雪莉看着他。“二八。我八他二。”

罗贝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您比我想的有脑子。”他转身走了。

雪莉站在溪谷边。风还在吹。矿石堆在夕阳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城堡门口时，她看到贝特朗站在门廊下，表情有些怪。

“怎么了？”

贝特朗往院子里努了努嘴。雪莉看过去。院子里，她的那匹老马旁边，多了一匹黑马。黑马正在槽边喝水。亨利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臂，看着她走过来。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着，露出小臂。头发随意地散着。

“公爵大人。”雪莉停在他面前，“您又顺路？”

“不顺路。我来看罗贝尔。”

“他刚走。去矿上了。”

“我知道。我在路上碰到他了。”亨利看着她，“他跟我说——您这里没有人打学徒。”

雪莉看着他。“您特意来确认？”

“不是。我来确认另一件事。”他站直身体，从柱子上离开。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昨天巴黎那边的人又来了。这次是国王的秘书。他问我为什么跟伊亚领地走得这么近。”

“您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伊亚伯爵的面包好。”

“又是这个理由？”

“今天多了一句。”亨利低头看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遮住了半边脸。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我说，伊亚伯爵开矿、烤面包、养工人。她让一个快要死掉的领地活了过来。如果国王的秘书觉得这有问题，那就让他自己来伊亚领地看看。”

雪莉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深。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暖光。她忽然想起昨天她碰他眼角的那道疤。她的手指还记得那个触感。她把手背到身后。

“公爵大人。”

“嗯。”

“您为什么一直帮我？”

亨利看着她。很久。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黑马在槽边打了个响鼻。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他低头。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皮革和青草的味道。

“伊亚伯爵。我十六岁被丢进风月场。我父亲让我去‘学怎么对付女人’。我在那里待了四年。我记住了每一个女人的名字。我看到了她们身上的伤痕。”他的声音很低，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所以当我看到您——您做的事，您说的话，您的野心——我就知道，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该被这个时代束缚的女人。”

“所以您帮我。”

“所以我帮您。”他顿了一下，“不只是因为您值得帮。还因为——我想看您赢。”

雪莉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很安静的东西。她张了张嘴。然后她听到自己说——

“公爵大人。您靠得太近了。”

亨利笑了。那种笑，不是风流，不是慵懒。是某种被戳穿了的、有点无奈的东西。他退后一步。

“我知道。”他说，“我故意的。”

他转身走向黑马。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罗贝尔说炉子一个月建好。一个月后，我来看第一炉铁水。”

“您来做什么？”

“看您赢。”

他策马走了。蹄声渐渐远去。雪莉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她没去拢。她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书房，在羊皮纸上写：

罗贝尔来了。脾气很坏。但手很好。皮埃尔脸上有伤。他护着那个孩子。一个月后出铁水。

然后她在下面写：

亨利今天又来了。他说他想看我赢。他说我是不该被束缚的女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靠得很近。近到我差点——

她停笔。

差点什么？

她没写下去。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口袋。躺到床上。窗外，月光照进来。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亨利站在暮色里的样子。他说“我想看您赢”时的表情。他伸手把她头发拢到耳后的手指。他靠得很近时身上皮革和青草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乐紫涵，你穿越第八天。你有一个面包坊。一个铁矿。一个冶炼师。一个学徒。和一个全王国最风流的男人。他说他想看你赢。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