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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顶层

名柯之青啤烬火

乌丸莲耶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栋大厦的最顶三层。

电梯在第四十层停下,门打开,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幕墙。雨后的东京在脚下铺开,高楼像积木一样堆到天边,远处的东京湾灰蓝色的水面上浮着几艘货轮,像几粒黑色的米。张起灵走出电梯,站在幕墙前,脚下是四十二层的高度,车流的声音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安静。

乌丸莲耶走到他身旁,两人并肩站在幕墙前。夕阳从西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乌丸莲耶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落日余晖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黑眼睛映出一层极淡的金边。

“好看吗?”

张起灵没回答。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顶层三层被打通了,一层是办公区,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横在中央,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盏铜质台灯。二层是书房,三面墙全是通顶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和档案夹。三层是休息区,摆了沙发、酒柜和一张台球桌,角落里有一扇小门,推开来是一条窄楼梯,通向天台。

张起灵沿楼梯上了天台。天台铺着防腐木地板,四周砌了矮墙,角落里种着一棵矮松和几丛枯了的绣球。风从东京湾方向灌过来,把张起灵的白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走到矮墙边,双手撑在墙沿上,俯视着下面蚂蚁般的人流和车流。

乌丸莲耶跟上来,站在他身侧。风把他的深蓝衬衫吹得翻起一角,露出腰侧一段紧实的皮肤。他抬手按了按被风吹乱的头发,偏头看张起灵。

“想什么呢?”

张起灵望着远处一片正在拆建的工地,塔吊在暮色里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钟表指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乌丸莲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吴邪。”他说。

乌丸莲耶的手停在头发上。

张起灵的声音很轻,被风削得有些散,但乌丸莲耶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张起灵的侧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一样冷。但乌丸莲耶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

他没问吴邪是谁。他查过。张起灵身边出现过的人,张家外家的情报网里都有记录。吴邪,王胖子,铁三角。那三个字在张起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忽然提起某年某月晒过的一场太阳。

乌丸莲耶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他转过身,和张起灵一样面向东京湾的方向。

“你跟他,”乌丸莲耶的声音放得很轻,“很好?”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暗金色的余晖被云层吞掉,东京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等我。”张起灵说。顿了一下,“十年。”

乌丸莲耶偏过头看他。张起灵的眼睛还望着海面,但乌丸莲耶注意到他搁在矮墙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压着粗糙的墙面,压出一小片白印。乌丸莲耶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我没让人等过。”乌丸莲耶说,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也没人等过我。”

张起灵的手指松开了。

乌丸莲耶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他转了一会儿烟,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以后你要是想他了,跟我说。”

张起灵转过头看他。乌丸莲耶没看张起灵,眼睛还望着远处那片灯火。他的侧脸被暮色衬得线条分明,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起灵看了他一会儿。

“不用。”他说。

乌丸莲耶偏过头。张起灵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后腰一截苍白的皮肤。他走到天台门口时停了半步。

“过去了。”张起灵说。声音很平。

乌丸莲耶站在天台上没动。风灌了他满襟,把衬衫吹得猎猎响。他看着张起灵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把手里的烟塞回烟盒,收进裤兜。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散了大半,露出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早早亮起来的星。

他站了很久,直到东京的灯火连成一片,把夜空映成暖灰色。然后他下楼。经过书房时他推门进去,在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是张海客前两年通过情报网传给他的,吴邪年轻时的样子,站在杭州一家古董店门口,笑得眉眼弯弯。乌丸莲耶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塞回书架最深处。

他走出书房,张起灵坐在办公区那张大桌子后面的椅子上,正在翻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书。乌丸莲耶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英文版的《时间简史》,张起灵翻到中间某一页,盯着上面的一段公式看。

“看得懂?”

“不懂。”张起灵把书合上,搁回桌面。

乌丸莲耶笑了一声。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又问张起灵:“喝什么?”

“茶。”

乌丸莲耶把威士忌搁回去,转身去茶水间烧了壶热水,泡了杯煎茶,端过来放在张起灵手边。张起灵拿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乌丸莲耶端着威士忌坐到沙发上,隔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看他。

暮色彻底沉下去,东京的灯火从窗外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张起灵喝了两口茶,忽然开口。

“朗姆。”

乌丸莲耶晃了晃杯里的酒。

“他会查你。”乌丸莲耶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拦不住。朗姆那人的鼻子比警犬还灵,你越不设防,他越会盯上你。”

“随他查。”

“查到最后,查到你头上,查到张家头上。”乌丸莲耶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一圈,“你介意吗?”

张起灵放下茶杯,看着乌丸莲耶。顶层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眼窝里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衬得那双黑眼睛愈发深不见底。

“不介意。”张起灵说,“张家不怕查。”

乌丸莲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他把杯里的威士忌一口饮尽,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抽出一张磁卡,递过去。

“地下七层以下所有权限。”他说,“随便走。训练场、情报室、科研部,包括君度的实验室。”

张起灵接过磁卡,翻过来看了一眼。纯黑色,没印任何标记,只在背面贴了一张极小的银色芯片。

“君度那边,”乌丸莲耶的声音顿了顿,“你去看看也好。他有些东西藏得深,我看不透。”

张起灵把磁卡收进口袋。

“知道了。”他站起来,把茶杯搁回茶几上。走到电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乌丸莲耶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沿,正低头看着桌面某个点,脸上的表情隐在灯光下,看不太清。

张起灵收回目光,按了电梯。门合上时,他看见乌丸莲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隙里一闪而过,里面的东西张起灵没看清。

电梯往下走。张起灵靠在轿厢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色磁卡,在指间转了一圈。地下七层以下所有权限。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时去君度的实验室,去看那个男人在做什么。

他把磁卡收好。电梯停在地下七层,门滑开。走廊里灯光明亮,隐约能听见训练场方向传来的实弹射击声。张起灵走出电梯,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经过一个敞开的门口时,他偏头看了一眼。琴酒站在射击位前,银色长发扎成低马尾,右手握着枪,正在打靶。枪声一下接一下,节奏恒定,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琴酒身旁的计数器显示着成绩,十环,十环,十环。

张起灵在门口站了两秒。琴酒似乎察觉到什么,放下枪,偏过头。两人隔着一条走廊对视。琴酒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重新举起枪,扣动扳机。

张起灵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第十一发子弹命中靶心的闷响。1

段评

氛围拿捏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