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夏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上。
粥喝到一半,突然恶心。不重。但很突然。她放下碗,捂住嘴。巫云坐在对面,削竹篾的手停了一拍。抬起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粥太甜了。”
他看了她几拍。没说话。低头继续削。但银刀在竹条上滑过的时候,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划痕。他把划痕那截削掉。继续。第二刀又歪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粥喝到一半就恶心。不想吃。闻不了油腥味。巫云坐在对面看着她。表情越来越沉。但他没有问。只是每天换着花样做早饭。今天煮白粥。明天蒸红薯。后天煮清水面条。不放油。不放盐。她勉强吃了。但吃不了几口。
第五天。蛊婆来了。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颜夏。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拍。然后开口。
“过来。”
颜夏走过去。蛊婆伸手。枯瘦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按了按。又按了按。然后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有了。”
颜夏愣住。巫云站在灶台边。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银刀也掉了。叮的一声。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什么定住了。蛊婆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颜夏。说了一句苗语。颜夏听不懂。蛊婆用蹩脚的普通话又说了一遍。
“两个月了。脉很稳。是个丫头。”
巫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的暗流翻涌着。很深。很烫。像一条河。突然涨了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蹲下去。捡起竹篾和银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继续切菜。笃。笃。笃。但刀法乱了。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他停下来。把刀放下。手撑着灶台。肩膀在抖。很轻。但一直在抖。
蛊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竹篓里摸出几包药。放在矮桌上。然后转身走了。竹篓在腰间叮叮当当响。脚步声越来越远。
屋里只剩两个人。颜夏坐在草垫上。低头看自己的手。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很平。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小。很轻。像一粒米。像一颗蛊虫。像一束光。在慢慢长。在慢慢暖。
她抬起头看巫云。他还站在灶台边。手撑着。肩膀在抖。她叫他。
“巫云。”
他没应。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很窄。肩胛骨绷得很紧。心跳撞在她耳朵上。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像要蹦出来。
“巫云。”
“嗯。”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哭了吗。”
“没有。”
“你肩膀在抖。”
“冷的。”
“灶台火没灭。不冷。”
他没说话。肩膀还在抖。她把脸贴得更紧了一些。感觉到他的后背慢慢暖起来。心跳慢慢慢下来。沉下来。匀了。像一条河。翻过了最急的那一段。流进了更宽更深的河道。他松开撑着灶台的手。转过身。面对她。低着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泪更烫。更深。更重。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腹。很轻。像蛊虫落下又飞走。一触即收。
“在这里。”
“嗯。”
“这么小。”
“还没长开。”
“什么时候长开。”
“几个月。”
“那什么时候能看见。”
“再几个月。”
“什么时候能摸到。”
“再再几个月。”
他想了想。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那我每天摸一下。摸到能摸到为止。”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然后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闭着眼。听。听了几拍。然后抬起头。
“听不到。”
“还小。”
“什么时候能听到。”
“再几个月。”
“那我每天听一下。听到能听到为止。”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尖。很凉。他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她把他的头按回小腹上。手指插进他散着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他闭着眼。耳朵贴着她的小腹。安安静静的。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飞。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她小腹那边传过来。
“颜夏。”
“嗯。”
“我当爹了。”
“嗯。”
“我爹没当成。我娘没当成。我姥爷没当成。我没当成。但我现在当成了。”
“嗯。”
“我当成了。”
“嗯。”
“我要当爹了。”
“嗯。”
他重复了好几遍。像在确认一件很不真实的事。每说一遍。声音就稳一点。每说一遍。嘴角就弯一点。说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亮。很深。像一口井。里面有水。在晃。在溢。在满。但没有流出来。因为他在笑。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那天下午。全寨子都知道了。阿幼第一个跑来。手里攥着一根新红绳。第十八颗木珠子。比前十七颗都大。颜色更深。像被什么染过。深得发亮。她跑进来。把红绳塞进颜夏手里。没说话。只是笑。梨涡深深的。眼睛红红的。然后她蹲下来。对着颜夏的小腹。用苗语说了一句什么。颜夏听不懂。但阿幼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祝福。说完她站起来。抱了抱颜夏。很紧。然后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第十八颗。用后山那棵老杉树最粗的那根枝。蛊婆说那根枝最壮。戴着它。什么都护着你。还有她。”
她指了指颜夏的小腹。然后跑了。银饰叮叮当当响。越来越远。
阿花送来一包草药。说是蛊婆配的。安胎。保胎。每天泡水喝。颜夏接过来。谢了阿花。阿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银匠送来一对小银镯。小小的。刚好能套在婴儿的手腕上。上面錾刻着蛊虫和蝴蝶。蛊虫那只下面刻了一个云字。蝴蝶那只下面刻了一个夏字。和之前那对银铃一样。但更小。更精致。灰眼长老没有来。但托人带了一句话。阿幼转述的。说得很郑重:“长老说。孩子生下来。他教她唱古歌。”
颜夏坐在火塘边。看着矮桌上堆满的东西。草药。银镯。红绳。木珠子。布片。银片。每一样都是寨子里的人给的。每一样都是祝福。每一样都是家。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很平。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小。很轻。像一粒米。像一颗蛊虫。像一束光。在慢慢长。在慢慢暖。在慢慢变成一个人。
那天晚上。巫云坐在竹床边。手里拿着银簪。祁望留给巫瑛的。巫瑛攥了十年。巫云攥了十四年。他低头看着簪头的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她。
“颜夏。”
“嗯。”
“我想给她取个名字。”
“什么名字。”
“巫念夏。”
她愣了一拍。念夏。念。夏。
“念什么。”
“念你。念山外。念所有她没看过的东西。但她不用去山外看。她在这里就能看到。你拍的照片。你写的字。你教的孩子。你留下来的每一天。她在这里就能看到。你念给她听。我念给她听。石壁上的诗。祖灵洞的古歌。银簪上的字。银戒上的字。纸条上的画。她都能看到。她不用去山外。她在这里就有。”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深。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她伸手。覆上他的手。掌心贴掌心。旧疤贴着红痕。两枚银戒碰在一起。叮。很轻。很小。像银铃。像蛊虫振翅。像心跳。像新生。
“好。巫念夏。”
他笑了。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几只。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回去。安安静静的。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闭着眼。听。听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很小很小的人说话。
“念夏。我是你阿爸。你阿妈叫颜夏。她从山外来。踩了我的脚。留了下来。你以后要像她。从山外看。往山里走。走到家。家里有火塘。有竹篾。有银刀。有纸条。有银戒。有银铃。有红绳。有石壁上的诗。有祖灵洞的古歌。有路。有石头。有阿幼。有蛊婆。有银匠。有灰眼长老。有阿花。有阿山。有阿岩。有全寨子的人。有我。有你阿妈。有你。”
他停了一拍。然后又说了一句。
“还有。我不会下蛊。但你阿妈中了我的蛊。一辈子都解不了。”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起来。她低头看两个人交叠的手。他的掌纹对着她的掌纹。旧疤贴着红痕。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还有一个小人。在慢慢长。在慢慢暖。在慢慢变成一个人。在慢慢变成家。1
本来随便点开的,没想到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