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巫云是被鸽子叫醒的。
酒店窗户外面有一排鸽子,站在窗台上,咕咕咕地叫。他睁开眼,看见一团灰色的东西在窗外扑腾。他坐起来。盯着看了很久。颜夏还在睡。侧着身。呼吸很均匀。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窗边。蹲下来。和窗台上的鸽子平视。鸽子看着他。歪了歪头。他也歪了歪头。鸽子咕咕叫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很轻。没有出声。
颜夏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窗边。靛蓝色的苗衣。头发散着。没绾。银簪搁在床头。背影很窄。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面轻轻起伏。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在干什么。”
“看鸽子。”
“鸽子有什么好看的。”
“它不怕我。”
“城里的鸽子不怕人。”
“为什么。”
“因为它们天天看到人。习惯了。”
“跟寨子里的鸡不一样。”
“鸡怕你。”
“嗯。我一走近就跑了。”
他站起来。走回床边。坐在床沿。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晨光里泛着浅银色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今天去哪。”
“你想去哪。”
“不知道。你带。”
“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凯旋门。塞纳河。你想看哪个。”
“你选。”
“铁塔。你从没看过那么高的东西。”
“比山高。”
“比山高。比树高。比什么都高。”
“那去看。”
他们吃了早饭。面包。黄油。果酱。咖啡。巫云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表情很认真。
“这个。比粥硬。”
“是法棍。法国人天天吃。”
“他们不喝粥。”
“不喝。”
“那他们胃受得了。”
“受得了。他们习惯了。”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苦。”
“加糖。”
他加了两块。搅了搅。又喝了一口。点头。
“好些了。”
吃完饭。两个人出门。巴黎的早晨很凉。天灰灰的。但没有下雨。街上的人很多。走得很快。他跟在旁边。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她停。他停。她走。他走。走到地铁站。她带他下去。买票。进站。等车。车来了。门打开。她上车。他跟上去。车很快。他站着。拉着吊环。看着车窗外面。隧道。灯。广告牌。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她。
“这个。比高铁慢。”
“比高铁挤。”
“嗯。但人多。”
“巴黎人多。”
“比寨子多。”
“多很多。”
“他们去哪里。”
“上班。上学。回家。见朋友。做各种事。”
“跟山里一样。”
“一样。又不一样。”
他点头。车到了站。她带他出去。走上台阶。出了地铁口。他抬头。然后停住了。
埃菲尔铁塔。就在面前。很高。很黑。很瘦。直直地插进灰白色的天空里。钢铁的骨架。密密麻麻的螺栓。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他仰着头看。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铁塔。他们天天看。但他看着。像在看一座山。一座从地上长出来的铁山。
“高吗。”
“高。”
“比雷公山高。”
“高很多。”
“比祖灵洞上面的山顶高。”
“高。”
“比我爹看山外的那块石头高。”
“高。”
他低下头。揉了揉脖子。然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上去。”
“你确定。”
“嗯。”
他们排队。坐电梯。铁塔很高。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着。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伸手。覆上他的手。掌心贴掌心。他的手很凉。绷得很紧。
“怕。”
“不怕。”
“你手在抖。”
“电梯太快了。”
“比蛊虫快。”
“嗯。”
电梯停了。他们走出来。观景台。整个巴黎铺在脚下。塞纳河。桥。楼。街道。行人。车。像一幅巨大的地图。密密麻麻。灰灰白白。他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散在肩上。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风里泛着浅银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她。
“从这里看。什么都小。”
“嗯。”
“人小。车小。楼小。桥小。”
“嗯。”
“岜沙也小。小到看不见。”
“嗯。”
“但你从这里。看到了岜沙。”
“嗯。”
“你从这么远的地方。回去了。”
“嗯。”
“从这么高的地方。回去了。”
“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风里泛着白。旁边的新痕已经全好了。平的。光滑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过来。站在栏杆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脚下那个密密麻麻的巴黎。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银铃在她脖子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响。因为他不想她。她就在旁边。
“颜夏。”
“嗯。”
“你以前一个人站在这里。”
“嗯。”
“看这些。”
“嗯。”
“你在想什么。”
“想岜沙。想火塘。想竹篾。想银簪。想你。”
“那时候你还没见过我。”
“但我拍了你。拍你的照片。在相机里。”
“照片里的人。不会动。”
“嗯。但你动了。”
他偏过头看她。风把他的头发吹到前面。挡了半张脸。他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晨光里泛着浅银色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我动了。”
“嗯。你踩了我。”
“你先踩我的。”
“你先踩我的。”
“你先踩回来的。”
“你先踩的。”
两个人都笑了。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风从塞纳河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咖啡和面包的香味。铁塔下面。巴黎在早晨的灰光里慢慢醒过来。他们站在上面。站了很久。然后她牵着他的手。往电梯走。
“走吧。”
“去哪。”
“卢浮宫。你看过蒙娜丽莎吗。”
“没有。”
“去看。”
“好看吗。”
“很小。但很多人排队看。”
“为什么。”
“因为她是笑着的。”
“笑什么。”
“不知道。几百年了。没人知道。”
他想了想。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你笑的时候。我也知道你在笑。不用猜几百年。”
她看着他。展厅的电梯在身后等着。巴黎在脚下。很远。但没关系。她在。他也在。1
女神的文笔太会拿捏情绪,氛围也写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