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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开幕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开幕式那天晚上,展厅里挤满了人。

颜夏站在入口,手心里全是汗。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脖子上挂着巫瑛的银铃。手腕上系着八条红绳。八颗木珠子。无名指上戴着银戒。她把头发放下来。散在肩上。很久没散发了。在岜沙一直扎着丸子头。今天放下来。因为巫云说过好看。

巫云站在她旁边。还是那件靛蓝色的苗衣。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花纹。头发用银簪绾着。赤脚。穿不惯皮鞋。早上试了一下就脱了。说脚趾头挤得慌。她没勉强。就这样来了。他站在展厅门口。周围的人都在看他。高矮胖瘦。各种颜色的眼睛。各种颜色的头发。穿着西装。晚礼服。高跟鞋。他站在中间。像一棵从山里被搬来的树。但没人在意。或者说。所有人都在意。只是没有上前。

周姐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身红裙。风风火火的。看见颜夏。一把抱住。又松开。上下打量。又看了一眼巫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一句。

“比照片好看。”

巫云看着她。没听懂。但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开幕式开始了。策展人讲话。法语。英语。翻译在一边小声翻着。巫云听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她。

“他们在说什么。”

“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岜沙。说苗寨。说蛊虫。说那些照片。说你。”

“说我什么。”

“说照片里的人。站在这里。”

他看了周围一眼。确实有人在看他。远远的。举着酒杯。低声说着什么。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白。旁边的新痕已经全好了。平的。光滑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们知道我是谁。”

“知道。”

“他们知道我是蛊王。”

“知道。”

“他们不怕。”

“不怕。他们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苗寨的蛊王。怎么站在巴黎的展厅里。站在一个汉族姑娘旁边。”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有人过来跟颜夏说话。一个法国记者。通过翻译问了很多问题。关于照片。关于岜沙。关于巫云。她一一回答。巫云站在旁边。听着。听不懂。但看着她的侧脸。看她说话时的表情。看她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笑一下。偶尔偏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回答。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不说话。但一直在。

记者走了之后。又来了几个人。周姐带着的。有画廊老板。有收藏家。有媒体。她一个一个应付。巫云站在旁边。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她停。他停。她走。他走。有人问他问题。他听不懂。她就替他回答。有人拍他。他就看着镜头。不躲。不笑。只是看着。拍完了。人走了。他低头看她。

“累不累。”

“累。”

“那休息。”

“还没完。”

“什么时候完。”

“再一会儿。”

“你站这里。我站着。你说话。我听。”

“不用听。你坐一会儿。”

“不坐。你站着。我站着。”

她看着他。展厅的灯光照着他的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灯光下泛着浅银色的光。他的眼睛很亮。很深。像一口井。里面有水。在晃。但没溢出来。她伸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很轻。很松。他没有甩开。两个人站在展厅的角落里。肩膀挨着肩膀。小指勾着小指。周围全是人。全是声音。全是陌生的语言。但他们只看着对方。

开幕式快结束的时候。策展人把她请到前面。让她说几句。她站在话筒前面。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各种颜色的眼睛。都在看她。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英语。说得很慢。但很清楚。

“这些照片。是一个地方。叫岜沙。在贵州。苗岭深处。地图上找不到。从县城开车两个小时。然后走山路。走很久。才能到。寨子里的人。不玩手机。不看电视。不刷社交平台。他们养蛊。种地。打银。绣花。染布。唱苗歌。刻诗。这些照片里。有我拍的。也有别人拍的。但里面的人。都是真的。都活着。都在那里。”

她停了一拍。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侧幕的巫云。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她继续说。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我丈夫。他是岜沙的族长。他不会说英语。不会说法语。不会说普通话。但他会养蛊。会打银。会刻诗。会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了。”

她说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很响。很密。像蛊虫振翅。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灯光很亮。照着她。也照着侧幕里的巫云。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弯着。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她走下台。走向他。他在侧幕等她。她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她拉过来。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很烫。但慢慢慢下来。沉下来。匀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

“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会养蛊。会打银。会刻诗。会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没说别的。”

“没说。”

“那好。”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展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银线纹身泛着浅银色的光。他的嘴角弯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颜夏。”

“嗯。”

“你刚才站在台上的时候。”

“嗯。”

“好看。”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展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知道。站在侧幕后面的两个人。一个是摄影师。一个是照片里的人。他们在巴黎。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中间。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手扣着手。银戒在她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巫云站在窗前。看着巴黎的夜景。楼很高。灯很亮。车很多。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她。

“今天在展厅。你站在台上。说了很多话。”

“嗯。”

“你以前在寨子里。话不多。”

“在寨子里。不用说话。你都懂。”

“在外面。不一样。”

“嗯。在外面。要说很多。别人才会懂。”

“那你说。我听着。”

“你听不懂。”

“你说了我就听。听不懂也听。”

她看着他。酒店房间的灯很亮。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笑。照着他眼底的光。很亮。很烫。但稳。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巴黎的夜景。很远。很远。但没关系。她在。他也在。

“巫云。”

“嗯。”

“回去之后。你想做什么。”

“修路。刻诗。打银。削竹篾。做饭。跟你泡脚。看星星。看月亮。看石壁上的字。看你。”

“就这些。”

“就这些。”

“不觉得少。”

“不少。你在这里。不少。”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掌心贴掌心。旧疤贴着红痕。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窗外的巴黎在夜色里亮着。很远。但没关系。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窄。但很稳。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他的银铃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