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云第一次坐高铁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
从从江到贵阳,一个多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拢。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车厢的日光灯下泛着浅银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靛蓝色苗衣。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花纹。头发用银簪绾着。露出一整张脸。脚上穿着她给他买的新布鞋。鞋底很软。他低头看了好几次。像在确认鞋还在。
高铁启动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她坐在他旁边。伸手。覆上他攥着裤子的手。掌心贴掌心。他的手很凉。绷得很紧。
“怕。”
“不怕。”
“你手在抖。”
“车太快了。”
“比蛊虫快。”
“嗯。”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窗外是贵州的山。层层叠叠。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隧道一个接一个。光明和黑暗交替着灌进来。他的眼睛在明暗之间忽闪。像两颗在洞里待了很久的琥珀。终于见了光。
“外面的人。都坐这个。”
“嗯。”
“每天都坐。”
“很多人。”
“他们不养蛊。”
“不养。”
“不刻诗。”
“不刻。”
“那他们做什么。”
“做别的。上班。上学。买菜。做饭。坐地铁。坐公交。看电视。刷手机。跟你一样。只是方式不同。”
他看着窗外。隧道没了。窗外是开阔的田野。田埂上有人在走。远处有房子。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跟吊脚楼不一样。他看了很久。
“那些房子。没有屋檐。”
“嗯。”
“下雨怎么办。”
“有屋顶。平的。水从管道流下去。”
“没有银饰。没有红绳。没有蛊虫。”
“没有。”
“那他们靠什么。”
“靠钱。靠合同。靠法律。靠信用。靠很多东西。”
他沉默了几拍。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白。旁边的新痕已经全好了。露出粉色的新皮。平的。光滑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你以前就住在那样的地方。”
“嗯。”
“一个人。”
“嗯。”
“没有火塘。没有竹篾。没有银匠。没有蛊婆。没有阿幼。没有石壁。”
“没有。”
“那你怎么过的。”
她想了想。窗外掠过一片城市。楼很高。密密麻麻。玻璃幕墙反着光。她看着那些楼。又看了看他。
“熬。”
“熬什么。”
“熬到回来。”
他偏过头看她。日光从他的侧脸漫过去。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颜色很浅。淡银色的。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他的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很慢。很浅。
“你熬了多久。”
“四十天。”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
他没说话。手从她掌心里翻过来。扣住她的手指。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他没有看窗外。看着她。她也没有看窗外。看着他。两个人在高铁上。面对面。手扣着手。窗外是城市。是田野。是山。是雾。一切都很快。但他们坐得很稳。
到了贵阳。转飞机。机场很大。人很多。灯很亮。巫云站在航站楼中间。仰着头看天花板。很高。很远。像天空被搬到了室内。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地板。光洁的。能照出人影。他踩了踩。硬邦邦的。不像石板路。不像泥地。不像竹地板。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凉的。光滑的。
“这是什么。”
“大理石。”
“跟山里的石头不一样。”
“这是铺的。不是长的。”
他站起来。看着周围的人。人们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打电话。刷手机。吃快餐。没有人看他们。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她的脸。
“他们不看我。”
“不看。”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见过太多人了。你穿什么。戴什么。他们都不在意。他们忙着赶路。”
“那我站这里。没人管。”
“没人管。”
他呼了一口气。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肩膀松了一点。她看着他松下来的肩膀。伸手。牵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登机的时候。他站在廊桥口。看着飞机。很大。白色。翅膀伸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铁鸟。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她。
“这个飞。”
“嗯。”
“飞到天上。”
“嗯。”
“比蛊虫高。”
“高很多。”
“比山高。”
“比山高很多。”
“比云高。”
“比云高。”
他看着飞机。又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脚。新布鞋。鞋底很软。踩在廊桥上。很稳。
“走。”
“嗯。”
上了飞机。找到座位。他坐在靠窗。她坐在旁边。飞机滑行的时候。他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伸手。覆上他的手。他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松开。飞机拉升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靠。很轻。她感觉到了。然后他转头看窗外。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车像虫子。人像蚂蚁。山像石头。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她。
“你以前坐在这个位置。从上面看。什么都小。”
“嗯。”
“岜沙也小。”
“小到看不见。”
“但你回来了。”
“嗯。”
“从这么远的地方。回来了。”
“嗯。”
他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掌纹对着他的掌纹。旧疤对着新痕。银戒在她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他攥了攥她的手。很紧。但没有掐。只是握着。很用力地握着。
“颜夏。”
“嗯。”
“外面很大。”
“嗯。”
“但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你带着我。你替我说话。你替我看路。你替我认字。你牵着我。我跟着你。外面再大。也没关系。”
她看着他。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从舷窗灌进来。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泛着浅银色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她凑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很烫。但慢慢慢下来。沉下来。匀了。像一条河。翻过了最急的那一段。流进了更宽更深的河道。平稳了。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巫云。”
“嗯。”
“到了巴黎。你站在展厅里。看到自己的照片挂在墙上。”
“嗯。”
“你会哭吗。”
他想了想。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哭过。”
“一次都没哭过。”
“嗯。”
“你娘死的时候呢。”
“没哭。我掰她的手。掰不开。蛊婆用热水烫。烫了很久才掰开。我没哭。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被抬走。没哭。”
“你爹死的时候呢。”
“没哭。我坐在寨门口。坐在他坐过的石头上。看山。看了一整天。没哭。”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很静。像一口很深的井。看不见底。但她知道。井里有水。一直在。只是他从来不让它溢出来。
“到了巴黎。你想哭就哭。我替你看。没人笑话你。”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好。”
飞机继续飞。穿过云层。穿过阳光。穿过很远很远的天空。他靠着窗。看着外面。她靠着他。闭着眼。两个人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手扣着手。银铃在锁骨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响。因为他不想她。她就在旁边。1
看得好爽,老师下一章快安排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