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夏发现寨子里的蛊虫会告状。
起因是阿山给了她一串烤蚂蚱。岜沙人吃蚂蚱,田里抓的,串在竹签上烤,撒一点盐和辣椒面。颜夏没吃过,阿山就顺手给了她一串。她咬了一口,脆的,香香的,还挺好吃。阿山又给了她一串。她接过来,两个人站在坡上,一边吃蚂蚱一边聊了几句。聊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颜夏就回去了。
当天晚上,巫云坐在火塘对面削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竹皮卷起来,薄如蝉翼。一切如常。但颜夏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刀比平时慢。平时削一根竹篾半炷香,今天削了两炷香还没削完。刀刃老在同一位置来回刮。
“巫云。”
“嗯。”
“竹篾要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篾被他反复刮过的地方已经薄得透光,马上就要断了。他把竹篾放下。换了一根。重新开始削。银刀落下去。第一刀就歪了。竹篾上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划痕。他把划痕那截削掉。继续。第二刀又歪了。
“巫云。”
“嗯。”
“你刀歪了。”
“嗯。”他把刀放下。抬头看她。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表情很淡。但眼底的暗流在翻。翻得比平时凶。“你下午跟阿山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
“蛊虫说的。”
“你又让蛊虫跟着我?”
“没有。蛊虫自己看到的。”他顿了一下。“它们看到你吃蚂蚱了。”
“蚂蚱怎么了?”
“阿山烤的。”
“所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篾和银刀都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炖着汤。他拿勺子搅了搅。又盖上。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竹篾。削。刀又歪了。
“巫云。你有话直说。”
他把竹篾放下。看着她。目光很平。但耳朵尖有点红。
“蛊虫说,你对着阿山笑了。”
“我对着谁都笑。”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对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比对我笑的时候多了两度。”
颜夏愣住。盯着他看了三秒。
“蛊虫还能量角度?”
“它们不量。”他说。“我量的。”
“你量我笑的角度?”
“嗯。”他承认了。理直气壮。“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弯的角度每天都不一样。今天早上你对我笑的时候,弯了十五度。下午你对阿山笑的时候,弯了十七度。”
“所以你让蛊虫去量我笑的角度?”
“不是让。是它们看到了就告诉我。”
“有什么区别?”
他把竹篾拿起来。又放下。低头看自己掌心。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指甲掐的。他松开拳头。摊平。给颜夏看。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声音低下去。“蛊虫能看到很多东西。寨子里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它们看到你,就会告诉我。我没让它们看。但它们知道你是我的人。它们觉得有义务告诉我。”
“义务?”
“嗯。”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很直。很亮。暗流翻涌着。压不住。“蛊虫认主。它们认我为主。我身体里的蛊王虫告诉它们,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它们会保护你。也会看着我。我做错了事,它们会提醒我。”
“你做错什么了?”
“吃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印子。“我又掐了。”
颜夏站起来。绕过火塘。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掌心一道新印子。指甲掐出来的。很深。泛着白。她把自己手覆上去。掌心贴掌心。她的掌纹对着他的掌纹。指纹挨着指纹。
“巫云。”
“嗯。”
“我跟阿山吃蚂蚱,是因为他给的我。我跟他聊天,是因为他问了我城里的事。我对他笑,是因为他给我讲了山里的笑话。就这样。”
“我知道。”
“那你还吃醋?”
“嗯。”他看着她。目光很稳。“我知道不该。但我控制不住。蛊王血脉里有占有欲。我娘也有。我身体里流着两个人的血。他们都有。我也逃不掉。我每天都在压。有时候压住了。有时候没压住。今天没压住。”
他低头看两个人交叠的手。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
“你生气吗?”
“不生气。”她说。“但你得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吃醋。别憋着。别掐自己。别让蛊虫去量我笑的角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那我告诉你。”他说。“我现在吃醋。”
“吃什么醋?”
“你下午跟阿山站得近。不到一步的距离。”
“你连距离都量了?”
“嗯。”
“蛊虫还告诉你什么了?”
“你吃蚂蚱的时候,嘴角沾了辣椒面。阿山看到了。”
“然后呢?”
“我想帮你擦。”他说。声音低下去。手指在她掌心扣紧了一点。“但他先看到了。蛊虫说,他犹豫了一下。没擦。但他看到了。”
颜夏盯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脖子侧面那一段颜色比平时深。
“所以你现在想干嘛?”
他没回答。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了碰她的嘴角。拇指在她下唇旁边擦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完他把拇指收回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干净了。”他说。
“本来就没有。”
“嗯。”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另一只手还和她扣着。没有松。“现在干净了。”
两个人蹲在火塘边。面对面。手扣着手。火塘里的柴噼啪响。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一只。停在矮桌上。翅膀半开着。像在偷看。巫云瞥了它一眼。它立刻合上翅膀。装睡。
“巫云。”
“嗯。”
“以后蛊虫再告状,你别什么都信。”
“为什么?”
“因为它们只看到画面。看不到画面外面的事。”
“比如?”
“比如我下午跟阿山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他扣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想我什么?”
“想你中午为什么只吃半碗饭。想你昨晚坐在门槛上靠着我的肩膀睡了多久。想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纸条为什么没写。”
“忘了。”
“嗯。所以蛊虫没告诉你,我在想你。它们只看到我笑。没看到我笑的时候心里在想谁。”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火塘里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蛊虫在矮桌上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被巫云瞥了一眼。赶紧闭上。
“那你想的是谁?”他问。声音哑了一点。
“你说呢。”
他没回答。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手还扣着手。
“以后我少吃醋。”他说。
“真的?”
“假的。”他嘴角弯了。虎牙露出来。眼底的暗流翻了一浪。变成笑意。“还是吃。但我不掐手了。”
“那你想掐什么?”
他没说话。抬起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
“掐你的时候,你别喊疼。”
她抬手打他。他侧身一躲。没躲开。她的巴掌落在他肩膀上。不重。他笑了。虎牙完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蛊虫在矮桌上跳了一下。像在鼓掌。被他瞪了一眼。赶紧趴回去装死。
“巫云。”
“嗯。”
“明天阿山要是再给我烤蚂蚱,我还吃。”
“吃。”他说。“我烤的比他好吃。明天我给你烤。”
“你会烤?”
“不会。”他承认得很坦然。“但我学。”
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手没松。拉着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汤好了。他盛了一碗。递给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站在灶台边喝汤。肩膀挨着肩膀。蛊虫在房梁上趴了一排。安安静静的。翅膀收着。不敢再告状了。
至少今晚不敢。1
这篇的互动感好戳人,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