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祖灵洞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巫云站在洞口,抬手挡了一下光。他脖子上那道银线纹身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银光,比洞里看着淡了一些。洞里洞外像两个世界。洞里是两百年,洞外是一瞬间。树还是那棵树,风还是那阵风,石板路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
“回去了?”我问。
“不急。”他说,“还有东西没看。”
他带着我绕过榕树,往山坡的另一面走。那边没有路,只有被踩倒的野草和几块露出地面的石头。走了大概几十步,山坡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洞。不高,不深,但很长。像一道被劈开的石缝。洞口朝西,下午的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去,把整面石壁照得暖融融的。
巫云站在洞前,没有马上进去。
我走到他旁边。石壁在阳光下清清楚楚。整面壁,从这头到那头,从上到下,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一面被写满的纸。字迹一开始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后来慢慢变得潦草,笔画歪斜,大小不一。到最后几行,已经几乎认不出是字了。像被风化的刻痕,只剩模糊的轮廓。
“这是我爹刻的。”他说。声音很平。但平得不对劲。像绷紧的弦被压到了极致。
我走近石壁。伸手摸了一下最左边的字。很深,笔画清晰。汉字。元稹的诗。一句一句刻上去的。从左边开始,工工整整,像被尺子量过。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刻得很慢。刻得很用心。刻的人一定花了很多时间。
“他从清醒的时候开始刻。”巫云站在我身后。“那时候他刚中蛊没多久。我娘还抱着希望。觉得他会好。他每天坐在这个洞口,拿一块尖石头,在石壁上刻。从早刻到晚。刻了一个月。刻了左边这三分之一。”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中间那段字上。笔画开始变得歪斜。
“这一段是他刻了半年之后。他开始忘。刻着刻着就忘了下一句是什么。他坐在那里想。想很久。有时候想半天才能想起一句。想起来了就赶紧刻。怕又忘了。”
他的手指继续往右移。停在最右边。那里的字几乎看不出笔画了,只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像被指甲反复抠出来的。
“这是他最后一年刻的。”巫云的声音低下去。“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诗,不记得字,不记得我娘,不记得我。但他每天还是来这里。坐在这块石壁前。用手抠。抠出这些痕迹。他不知道自己在抠什么。但他停不下来。好像刻东西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他骨头里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划痕。很深。比前面的字都深。像被什么力量反复刮了无数遍。石壁的表面已经被抠掉了一层,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石质。那些划痕交错着,重叠着,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失传的文字。
“他刻了多久?”
“十年。从我三岁刻到我十三岁。他死的那年,我十三岁。”
十年。一个人用了十年时间,在同一面石壁上刻同一首诗。清醒的时候刻,糊涂的时候也刻。刻到忘了自己在刻什么,也停不下来。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这里吗?”巫云问。
我摇头。
“因为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山外。”他指了指洞口的方向。我走过去,站在洞口往外看。山坡在这里收了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视野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山后面是雾。雾后面还是山。更远处,地平线的方向,有一条模糊的线。像天和地的交界。
“他每天坐在这里,看着那个方向刻诗。”巫云走到我旁边,也望着远处。“他回不去。但他能看见。他刻的每一个字,都是朝着那个方向的。他刻的不是诗。他刻的是路。他想回家的路。”
我沉默了很久。风从坡下吹上来,把石壁上的灰吹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模糊。一个人十年的记忆,从有到无的全过程。祁望把这一切留在了石壁上。他的清醒,他的遗忘,他的挣扎,他的徒劳。
“巫云。”
“嗯。”
“你恨他吗?”
他转过头看我。阳光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他的表情很淡。但眼底的暗流在翻涌。
“不恨。”
“那你恨你娘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恨。”他说。“她做错了。但她用一辈子赔了。我恨不起来。”
“那你恨谁?”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但暗流翻涌得更厉害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和洞里的石头味混在一起。
“谁都不恨。”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以前恨过。恨我爹为什么要走,恨我娘为什么要下蛊,恨蛊王血脉为什么在我身上。恨了十年。后来发现恨没用。恨不能让死人活过来。恨不能让蛊王血脉消失。恨不能让寨子变好。恨只能让我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抬手碰了碰石壁上那些划痕。指腹贴着粗糙的石头。
“后来我不恨了。我来这里刻诗。刻我爹的诗。刻一遍。再刻一遍。刻到我能背了。刻到我知道每句诗每个字的意思了。刻到我明白他为什么要刻这些了。”
“他为什么要刻?”
“因为他怕忘。”巫云收回手。掌心沾着石粉。他在短衫上蹭了蹭。“他怕忘了自己是谁。怕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怕忘了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他用诗提醒自己。每一天。每一刻。直到他做不到为止。”
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洞口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银线纹身在他的脖颈和锁骨之间安静地蜿蜒着。像一条沉睡的蛇。但我知道它随时会醒。他也知道。
“我也怕忘。”他说。
“忘什么?”
“忘了我爹的样子。忘了我娘的样子。忘了岜沙的规矩。忘了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忘了我自己是谁。”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我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来。“也怕忘了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虹膜。琥珀色的。被阳光照得透亮。
“你走以后,我会天天来这面石壁。刻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刻你的名字。刻你说话的样子。刻你在河边洗脚的样子。刻你在火塘边睡着的样子。刻每一件我记得的事。我怕忘。我怕有一天我压不住蛊王虫,变成纯粹的蛊。到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想在石壁上留一点东西。让以后的我看到。知道曾经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被风带走。
“叫什么名字?”
“颜夏。”他说。“颜色的颜,夏天的夏。”
我看着他。阳光从洞口漫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站在石壁前面。身后是父亲刻了十年的诗。面前是我。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脸上。很亮。很烫。压不住了。也不想压了。
“巫云。”
“嗯。”
“你不会忘的。”
他看着我。眼底的暗流翻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忘。”我伸手,覆上石壁上那些划痕。掌心贴着粗糙的石面。那些祁望用十年时间抠出来的痕迹,硌在掌心里。粗粝的。深的。烫的。“你爹刻了十年,你娘没看到。你刻的,我替你看着。”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叠在那些刻痕上面。他的影子盖住了最右边那段几乎认不出的痕迹。祁望最后一年抠出来的那些。他站在那里。像替他父亲站完了最后一段路。
过了很久。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红痕的位置。指腹贴着那条小蛇。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的。淡的。但尾音微微发颤。“太阳快落了。回去。”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石壁最左边那段工工整整的字上。祁望最初刻下的那些。清醒的。完整的。带着希望的。
“颜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回答。转过头继续走。银环在脚踝上叮当响。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夕阳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石壁上的字在暮色里明明暗暗。祁望刻了十年的诗。从工整到潦草。从清醒到遗忘。那些字在旁边看着。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我伸手,在石壁上找了块空白的地方。捡起地上一块尖石头。学着他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刻了两个字。
颜夏。
刻得很丑。比巫云的汉字还丑。但刻完了。刻在祁望的诗旁边。刻在巫云的名字旁边。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跟上他。
他在坡下等着。夕阳把他的脸照得暖暖的。银线纹身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看着我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没有问我在石壁上刻了什么。蛊虫已经告诉他了。
“走快点。”他说。“天要黑了。”
“嗯。”
我走到他旁边。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我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上去。他握住。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来。很紧。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烫。我的也是。
两个人往寨子里走。夕阳在身后落下去。石壁上的字在最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祁望的诗还在。巫云的名字还在。我的名字也在。刻在它们旁边。
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