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趴在他胸口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他动了动,我跟着醒了。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我。眼窝还是深的,嘴唇还是干的,但眼睛里全是东西。是巫云的眼睛。里面有光,有暗流,有昨夜之后沉淀下来的什么东西。安静的,沉的,稳的。
“压住了?”我问。
“嗯。”他的手从我腰上收回去,撑在草垫上,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那些被撕开的衣料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的皮肤和纹身。银线纹身从脖子延伸到胸口,又从胸口延伸到腰际。颜色比昨晚浅了一些,但比前几天还是深得多。像一条盘踞的蛇,还在呼吸。
“你昨晚……”我斟酌着词,“辛苦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虎牙露出一点点尖。
“你等了一夜。”他说。
“你跟我说过了。”
“嗯。再说一遍。”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火塘里添柴。动作比平时慢。手还在抖。但他在撑。他不想让我看出来。但抖得很明显。火柴拿在手里,划了两下才点着。
“你的手在抖。”
“嗯。”他没否认。把火点起来,架上锅,倒水。然后转身靠着灶台,看着我。火光在他脸上跳,把眼窝的阴影照得更深。“昨晚蛊王虫差点冲出来。压到最后,手麻了。现在还麻。”
“那你还做饭。”
“你饿了。”
“我不饿。”
“我饿了。”他说。然后低头去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比平时慢,但很稳。他切菜的时候不看我。侧脸被火光照亮,银线纹身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脖子侧面那一段颜色最深,像被烧过。
我坐在草垫上看着他切菜。后背靠着那面刻满诗的墙。墙上的字密密麻麻。祁望刻了十年的诗。巫云昨晚又在旁边刻了几道新痕。我转头看了一眼,就在“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旁边,多了一行极浅的字。苗文。我不认识。但笔画歪歪扭扭,是用银刀刻的。刻的人手在抖。
“巫云。”
“嗯。”
“你昨晚在墙上刻了什么?”
他切菜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切。笃、笃、笃。
“没什么。”
“骗人。”
他把切好的菜丢进锅里。嘶的一声,白烟冒起来。他拿铲子翻了两下,盖上锅盖。然后转过身,擦着手。看着我。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
“刻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等我下次压不住的时候看。”
“什么话?”
他没回答。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那圈琥珀色的纹路。他伸手碰了碰我的下巴。和平时一样。指腹微凉。
“吃完早饭,”他说,“我带你去祖灵洞。”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外人不准进吗?”
“嗯。”他站起来,回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但你昨天在外面等了一夜。祖灵洞认你了。”
“洞怎么认人?”
“昨晚万蛊入洞的时候,它们在我身体里看到了你的气脉。它们认了。今天早上,洞口那些守洞的蛊虫没有拦你。它们知道你是我的人。”
他把菜盛出来。两碗。端到矮桌上。坐下。看着我。歪了歪头。
“吃。”
我端起碗。他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矮桌吃早饭。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筷子拿得很稳。
吃完早饭,他带我出门。
石板路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寨子里恢复了正常。晒谷场上阿婆们又在翻草药,风雨桥上女人们又在绣花,许愿树下的孩子在玩石子。他们看见巫云,远远地点头。目光扫过我,又收回去。没有人多看一眼。好像我已经是寨子的一部分了。好像我本来就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出了寨子,往山坡上走。路很窄。巫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每走一段就停一下,等我跟上再继续。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
我抬头。面前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比寨子里那棵许愿树还大。树冠遮天蔽日,树干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根虬结,像一只巨大的手抓住山坡。而在树根之间,有一个洞口。不大。刚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巫云伸手把藤蔓拨开。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风从洞里吹出来。凉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石头,有点像泉水,有点像放了很久的草药。还有薄荷。后山那种薄荷。
“进去之后跟着我。别碰洞壁。别出声。别开闪光灯。”
“拍照呢?”
“可以。但别开闪光灯。蛊虫怕光。”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很小,在洞口的风里晃。他把火柴举在前面,往里走。我跟上去。
洞口很窄。走了大概十几步,突然豁然开朗。洞变得很高,很宽。像一个巨大的穹顶。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照到洞壁的下半部分。洞壁上刻满了壁画。苗族的古歌、迁徙图、祭祀图、还有大段大段的苗文。朱砂画的,几百年了,颜色还鲜艳着。
“这些——”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壁画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出极高的清晰度。每一笔都很精细。每一幅都在讲故事。
“岜沙的历史。”巫云的声音在洞里回响,很低,很沉。“祖先从黄河流域迁徙过来,一路走到这里。每一代族长都在上面画一笔。画了两百多年。”
他举着火柴继续往里走。我跟在后面。地面是天然的石头,被磨得很平。但有些地方很滑。长年累月的潮气在上面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走到洞的深处,火柴快烧完了。巫云又划了一根。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洞顶。
整个洞顶,密密麻麻,全是蛊虫。一只挨着一只,一层叠着一层。金色的、银色的、暗蓝色的、幽绿色的。它们趴在洞顶,翅膀收拢,一动不动。像是沉睡了很久。火光照过去,它们身上泛起一层金属般的光泽。整片洞顶像倒悬的星河。我仰着头,张着嘴,说不出话。
“多少只?”我的声音在抖。
“数不清。”巫云说,“祖祖辈辈养在这里的。最老的那批,活了上百年。它们认主。只认蛊王血脉。”
他把火柴举高了一点。洞顶的蛊虫动了。很慢。像被火光唤醒了一点点。一些蛊虫微微张开了翅膀。光从翅膀缝隙里漏下来,碎成千万片,洒在我们身上。
“别动。”巫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洞里的蛊虫安静下来。翅膀重新收拢。洞顶恢复了沉睡的样子。
他继续往里走。我跟在后面。脚底下的石板越来越滑。我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踩到了一块特别滑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相机从手里飞出去。
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
他的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横在我腰上。力道很稳。把我整个人捞了回来。我的后背撞在他胸口。两个人贴在一起。严丝合缝。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落在我发旋上。很重。带着洞里的凉气和薄荷味。
“小心。”他说。声音很低。在洞壁之间回荡。
我没动。他也没松手。手臂在我腰上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我腰侧。很烫。隔着薄薄的衣衫,温度一丝不差地传过来。我感觉到他心跳。很快。和昨晚一样快。
“你心跳好快。”我说。
“嗯。”他承认了。下巴在我头顶蹭了一下。“你离我太近了。”
“是你拉我的。”
“嗯。”又蹭了一下。手臂更紧了一些。没有松开的意思。
“巫云。”
“嗯。”
“相机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躺在石板上。镜头没碎。我伸手去够。但腰被他揽着。够不着。他松开手。我蹲下去捡相机。站起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火光在他手里跳,映着他的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洞里很暗。但那条纹身像在发微光。淡淡的。银色的。
“继续走?”我问。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只召来万蛊的手。昨夜还在发抖的手。此刻摊在我面前。纹路清晰。指腹有茧。
“洞里面滑。”他说。声音很平。但目光很烫。“拉着走。”
我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又抬头看他的脸。嘴角弯着。虎牙若隐若现。火光把他的瞳仁照得亮亮的。深潭底下的光浮上来了。很稳。很沉。很烫。
我把手放上去。他握住。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来。很紧。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很烫。指腹的茧磨着我的指节。粗粝的。真的。像山里的树皮。他拉着我继续往洞深处走。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很长。连在一起。
洞顶的蛊虫在沉睡。洞壁上的壁画在沉默。两百年的历史在两人头顶流淌。而他只握着我的手。往前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巫云。”
“嗯。”
“洞里没有别人。”
“嗯。”
“你心跳还是那么快。”
他没说话。但手指扣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1
老师写的氛围好到位,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