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最后三天,寨子里的气氛变了。
前两天还只是安静,现在是紧绷。晒谷场上翻草药的阿婆们不说话,风雨桥上绣花的女人不唱歌,连许愿树下的孩子都被大人领回了家。石板路上偶尔有人走过,步子都比平时快,像在赶什么。整个寨子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响。
巫云一早就不见了。粥在桌上,纸条压在碗下面。今天写了五个字:“在祖灵洞。”字比平时潦草,最后一个字的竖钩拖得很长,像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我吃完粥,把相机背上,出门。没去后山,也没出寨门。就在寨子里转。石板路上冷冷清清的。路过风雨桥,桥栏杆上那些蛊虫还在,排成苗文的形状,一只一只慢慢移动。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今天它们排的字比前几天都复杂,笔画盘在一起,像一朵花,又像一张网。
“别看了。”
我转过头。蛊婆站在桥头,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烧着东西,蓝绿色的火苗在碗口跳,和祭祖大典那天晚上一样。她走过来,把碗放在桥栏杆上。蛊虫们齐刷刷地停了移动,翅膀收拢。
“今晚祭祖大典最后一场。”蛊婆看着碗里的火苗,声音很平,“族长要进祖灵洞守一夜。祖先定下的规矩。守完了,祭祖才算完。”
“他一个人守?”
“嗯。从黄昏到天亮。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睡。蛊虫会在洞里陪他。全部。整座苗岭的蛊虫都会进洞。这是蛊王的职责。也是蛊王的考验。”
“什么考验?”
蛊婆转过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那层灰白色的膜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考验他压不压得住。”她说,“万蛊入洞,蛊王血脉会全面苏醒。他身体里那条蛊王虫会醒过来,试图冲破封印。如果他压住了,蛊王血脉就稳了,他还能做正常的族长。如果他压不住——”
“会怎样?”
“蛊王虫会完全占据他的身体。他会变成真正的蛊王。不再是巫云。”
“什么意思?”
蛊婆端起碗,把蓝绿色的火苗吹灭。白烟腾起来,在空中散开。她低头看着碗底烧尽的灰烬。
“意思是,”她抬起眼看我,“他会失去最后一点人性。变成纯粹的蛊。万蛊之王。没有感情,没有记忆,没有他爹刻的诗,没有他娘留的银簪。没有任何人。只有蛊。”
我攥紧了相机带。
“以前有人压不住吗?”
“有。”蛊婆把碗收进腰间的竹篓里,“上一任蛊王,就是巫云的姥爷。他压住了。但压完之后,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有个女儿叫巫瑛。忘了自己有个女婿叫祁望。他活到八十岁,除了蛊虫什么都不认得。巫云他娘就是被这样的父亲养大的。所以她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用蛊控制别人。”
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巫云今晚进去,跟当年的姥爷一样。要过这一关。过不去,他就不是巫云了。”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能帮他。”
“我怎么帮?”
“他进洞之后,任何人不能靠近祖灵洞。不能出声,不能点灯,不能碰任何蛊虫。但你是外人。你的气脉在他身上。他在里面扛不住的时候,会感觉到你。你不用做什么。在外面待着就行。让他知道你在。”
蛊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姥爷进去之前,他姥姥在外面站了一夜。后来他姥爷出来了,忘了所有人,但记得他姥姥。一直到死都记得。这就是气脉的作用。”
她走了。石板路上空空荡荡。我站在风雨桥头,碗里的白烟已经散了。桥栏杆上的蛊虫重新开始移动,排成新的字。我认不出来。但我知道,它们也在等今晚。
下午的时候,巫云回来了一趟。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坐在火塘边擦相机。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抬起头看他。他换了一身衣服,靛蓝色的新苗衣,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花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银簪绾着。赤脚踩在门槛上,脚踝上戴着那对银环。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像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会。
但他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窝很深,像熬了很多夜。脖子上的银线纹身颜色比昨天更深了,深得发黑,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像一条盘着的蛇,随时准备醒来。
“巫云。”
“嗯。”
“进来。”
他没动。站在门槛上看着我。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翻得又深又急。
“我今晚进祖灵洞。”他说。
“我知道。蛊婆跟我说了。”
“你别来。”
“为什么?”
“不安全。”他顿了一下,“万蛊入洞的时候,方圆百步之内全是蛊虫。看不见路。谁靠近都会被卷进去。你不能来。”
“那你出来的时候呢?”
“天亮就出来。”
“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
“巫云。”
他没应。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在门槛上微微蜷了一下。银环碰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你进去之后,”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会在外面。我不会靠近。就在寨子里。在你感觉到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我。眼底的暗流翻涌了一下,又沉下去。
“随你。”他说。但声音很轻,尾音有点哑。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手腕。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娘当年在外面等过吗?”
他沉默了一拍。
“没有。”他说,“我娘那时候还小。她爹进去的时候,她在屋里睡觉。第二天早上出来,她爹就不认得她了。”
“那你爹呢?”
“我爹……”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
“所以你从来没有人等过。”
他没有回答。但手腕在我手心里颤了一下。很轻。
“今天我等你。”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火塘的光从屋里照出来,打在他侧脸上。银簪绾着的头发一丝不乱。银线纹身黑得发亮。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石板路的尽头。
“别站在风口里。”他说,“晚上冷。”
然后他走了。银环在脚踝上叮当响。越走越远。消失在祠堂的方向。
天暗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吊脚楼门口。
寨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灯都灭了。所有声音都停了。连蛊虫都不飞了。整座寨子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声,从山间穿过,呜呜咽咽的。
祖灵洞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白天我送巫云去过一次,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站在吊脚楼门口,朝着那个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树影和月光。但手背上的红痕开始发烫了。
蛊婆说不能靠近。不能出声。不能点灯。不能碰蛊虫。我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门口。面朝祖灵洞的方向。
红痕越来越烫。
我低头看。小蛇的形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再蜷着了。它伸直了。头朝手腕,尾朝指缝。像要往某个方向爬。那个方向是祖灵洞。
他在里面。
我攥紧拳头,把红痕压在掌心里。烫。像握着一块烧过的石头。但我没松手。
然后我听到了。从祖灵洞的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嗡鸣。万蛊振翅的声音。像潮水从地底涌上来,层层叠叠。整座山都在震。脚下的石板在抖。屋檐下的银饰在响。许愿树上的红绳和银铃疯狂地晃。
他开始了。
我站在门口,面朝祖灵洞。手背烫得像要烧起来。但我一步都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炷香,可能一个时辰。嗡鸣声时高时低,像海浪,一波接一波。手背上的红痕越来越烫,烫到我以为皮要破了。然后,某一刻,嗡鸣声突然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死一样的安静。
红痕也突然不烫了。凉下来。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我低头看。小蛇缩回去了。重新蜷起来。但颜色比之前更深了。深得发黑。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响。从祖灵洞的方向传来。赤脚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
我抬起头。
巫云从月光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身上那件靛蓝色的新苗衣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脖子上、胸口上全是汗。银簪歪了,头发散了大半。但还绾着。银环还在脚踝上。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月光照着他的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很亮。是巫云的眼睛。里面有东西。翻涌着,很慢,很沉,但都是他。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等了?”
“嗯。”
他低头看我的手。红痕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伸出手,覆上来。掌心很凉,被山风吹透了。但指腹贴着我手背的时候,红痕安静下来。像找到了归处。
“进去吧。”他说。声音很哑。像喊了一整夜。
“你还好吗?”
他没回答。往屋里走了一步。然后停住。身体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他。他抓住我的手臂。很用力。指甲掐进肉里。
“巫云——”
“没事。”他说。但声音在抖。他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直起身。松开手。
“扶我进去。”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眼底的暗流在翻。翻得又深又烫。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我架着他走进屋。把他放在火塘边的草垫上。他整个人瘫下去,靠着墙。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那些被撕开的衣料下面,银线纹身从脖子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延伸到腰际。整条纹身像一条盘踞的蛇,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满背都是旧伤。我看见了。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伤疤有深有浅,有长有短,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抓过、咬过、烧过。有些已经跟纹身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是蛊。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看到了。”
“嗯。”
“吓人吗?”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胸口那道最深的疤。指腹贴上去,微微凸起,像树皮上的结痂。他整个人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
“疼。”他说,“每次蛊王虫想冲出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划一刀。让血流出来。它闻到血就会安静。蛊婆教我的。”
“你划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
我低头看那道疤。很长,从锁骨下面一直延伸到肋骨。结痂叠着结痂,像一棵树的年轮。每一圈都是一次压制。每一条都是一次搏斗。他一个人划的。一个人扛的。
我俯下身。嘴唇贴在那道疤上。很轻。像碰一下就会碎。
他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的手落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很紧。紧到头皮发麻。
“颜夏。”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不成样子。
“嗯。”
“别碰那里。”
“为什么?”
“脏。”
“不脏。”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心跳很快。撞在我嘴唇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有力。是巫云的心跳。不是蛊王虫的。是他的。
“你等了一夜。”他说。
“嗯。”
“我娘没等过。”
“我知道。”
“我爹也没等过。”
“我知道。”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银簪歪了,簪头的花抵着我的发旋。他闭上眼。整间屋子安静下来。火塘里没有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面刻满诗的墙上。落在他满背的旧伤和腰际那条盘踞的蛇上。
“睡吧。”我说。
他没说话。但手从我头发里滑下来。落在我腰上。松松地搭着。呼吸渐渐慢下去。匀了。沉了。
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一下。整夜没停。整夜没变。一直是那个频率。1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