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第六十六天,周日。
鼻音退得只剩一点了。早上她清清嗓子,试了一声哼,哼出来了,成调了。尾巴晃了一下,晃出点劲了。
吃完早饭她翻账本。她的规矩,一天一笔,买什么记什么。翻开病中那两天:两页空白。
账缺笔,她坐不住。
粥的米,家里的米缸有数,不用补。药,他买药她知道地方,按小票记上。糖。
糖是白来的。白来的东西,她记不了。

糖多少钱。
送的。


送的?谁送的?
买粥送的。


又来了。人家查过了,粥铺不送糖。
他不接话,收拾碗筷去了。
她坐在桌边,笔悬了半天,在账本上落了一行。落完,自己看了看,又看了一遍。
欠:糖一颗。
括号,来历存疑。
这账她账本上头一回出现这种写法。写完心里踏实了些,合上账本,账面上无债一身轻,就欠一颗来历不明的糖。
上午他出门买菜,她跟着。

人家是复健。
行。复健。

楼下的银杏黄透了。一场秋风过去,叶子落了一层,还挂在树上的那些,黄得往天上亮。
她在树底下站了一阵,蹲下去,捡叶子。梗要长,叶面要整,黄要黄得匀,边上带一点蔫褐的都不要。捡一片,看一眼,好的夹在爪子缝里,不好的丢回去,一片一片筛下去,捡着捡着蹲出一小堆,抱起来,抱了一满怀。
买菜。不是捡破烂。


这是素材。
素材?


书里要写秋天。秋天长什么样,人家得先看看。
秋天长什么样,树底下捡出来的?


你不懂。捡的才是人家的。
他提着菜在旁边等。她又蹲了一阵,蹲够了,抱着一抱黄叶跟他回家。
叶子上桌,摊开,一摊。
他看了一眼那摊叶子,没说话,找个空瓶子,洗了,接了小半瓶水,把叶子拢齐。插得不慌不忙,长的站中间,短的围一圈,蔫的抽出去,黄得匀的留了下来,插完还把瓶子转了半圈,把最好看的那面朝外。她全程盯着,没吭声。
瓶子放在窗台里侧,太阳照得着的那边。
她盯着那瓶叶子看了半天。

……谁让你插的。
放着也是放着。


哼。
哼完,尾巴翘着,没走。她在窗台边又站了一阵,歪头看了看左面,又看了看右面。
下午她写第五章,写完发布了。然后翻第四章的评论。
读者还在绕开水洼那场里。
他绕开水洼那下我哭了。
这人冷得好温柔啊。
冷淡的人温柔起来,比谁都要命。
她盯着这几条,看了一阵,脸有点热。藏在里头的东西,被读出来了。

才不是写谁。
这句对着屏幕说的,没发出去。说晚了她自己耳朵都听得出来,音是虚的。
天黑得早了。晚饭,粥,她病后的最后一顿病号餐。她的碗边,放着一颗枇杷糖。

药今天吃完了。
知道。


药吃完了,糖怎么还有。
病好了也可以吃。

她没接这句。糖收了,剥开,含进嘴里。账本翻开,昨天那行底下添了一笔。
糖,第二颗。仍旧来历存疑。
夜里她睡前路过桌边。瓶里的叶子在灯底下黄着,一片一片,精神着。白天捡回来的时候还是一摊,摊在桌上谁也不是谁的;现在站成了一瓶,长的高,短的齐,比在树上的时候还像样。她伸出爪子,碰了一下最矮的那片,碰完收回来,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