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第四十一天,周三。早上她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说今天有风,下午到傍晚最大,周末还要再降五六度。窗外天是灰的,晾衣绳上的夹子一夜没动,楼下有电动车过去,风把声音带得很远。

所以滑轨的料,今天买。周末要降温,别到时候窗子封一半,风灌进来人家尾巴第一个遭殃。
行,今天下班就去买。你在家等着?


谁说的。人家跟你去。哼,两件斗篷拿出来,一件裹尾巴,一件挡风。上周末去超市那趟怎么装的,忘啦?冰柜那排你推得慢,人家尾巴差点从斗篷里滑出来,回来还甩了人家一路冷气。
记得记得。那今天不去超市。


不去。先说好,太远的地方不去,斗篷不够长。到了地方走你后头,别跟人搭话,还有,别让猫靠近。
出门前的清单是她报的,我照着办。两件斗篷,一件裹尾巴,一件挡风,尾巴用布套收着,塞推车。薄荷糖一盒。她说防我凑近说话有鱼干味。湿巾,擦尾巴扫过的地方。折叠软垫垫在推车底,她说不垫的话尾巴一直蜷着会难受。推车是超市用的那种,扶手上还留着上周末那趟的购物小票,她让我撕了,说账都记过了。票留在车上算什么。

查三样:斗篷下摆有没有拖地,布套松紧,推车轮子干不干净。松了紧了都要说,别自己觉得差不多就行。布套不能太紧,血脉不通尾巴会麻。
都查了。下摆差一指,布套两指,轮子昨天擦过。


行了。零食人家自己管,海苔放推车外袋,鱼干在斗篷内袋,别想偷。
出门的时候风已经起来了,她坐在推车里,斗篷的帽子扣上,就露一张脸。小区花坛边上,那只橘猫蹲着。隔着两三步,先动的,蹲那儿斜眼看。她隔着布套把尾巴收紧了些。

(压低声音)走你的,别停。
两笔送行制?


没启用。谁定的那东西,不记得。快走,别停。
路上风大。她说尾巴尖先凉的,然后才轮到腿上,凉得很讲顺序。我把推车推快了半步挡着上风口,她没说话,帽子往下拉了拉,路口的红灯亮着,等灯的人把手拢在袖子里,谁也没看这辆多出来一截的推车。
五金店在街口,她坐推车里,我拎着个布包,滑轨的型号是她报的,M几的螺丝垫几个垫片,报得比老板还熟。店里一股机油味,货架顶到天花板,灯管有一根在闪。挑到一半,包动了。
老板看了两眼。
老板(#五金店老板) 这包怎么还动,装的猫啊?
她隔着布套按着,没出声。尾巴尖在我腰上戳了两下,我说没,电动玩具。
老板(#五金店老板) 哦,玩具啊。现在这玩具做得跟活的一样。
买单的时候老板把袋子递过来,又说了一句:玩具别压太紧,电池会坏。我应了声好。
出门走了半条街,她在包里开口。

(压着声音)你当时手还有点抖,别以为人家没看见。
谁让你在里面动。


人家那是在调整布套,谁让你老板一问你就答不上来。电动玩具,亏你想得出来。哼,那两下是提醒,不是别的。
路口的栗子摊还在,比上次贵一块,她隔着斗篷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够了别挑大的小的好剥。我称了半斤。她用尾巴尖隔着布套戳我催买单,摊主找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我把推车往外挪了半步。
到家先把料放下,她从推车里出来,斗篷脱了,尾巴从布套里放出来甩了两下,说尾巴尖凉透了,到家才缓过来。她给自己加了条薄毯搭在尾巴上,又倒了半杯温水,捧着喝,捧着的时候尾巴尖还在薄毯底下一下一下地弹。

料都买了,滑轨今晚就紧。省得周末再翻出来,哼,欠着人家的账,多放一天人家多看一天不顺眼。
晚饭吃的是面,吃完就开工,她扶着滑轨的另一头,我拧螺丝。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的时候手一滑,起子磕在她尾巴尖上。她哎了一声。把尾巴抽回去卷着不让我看,窗台上工具摆了一排,滑轨的旧螺丝盒开着盖,她连那个都没顾上管。
让我看看。


不用。哼,起子磕的,又不是头一回。没破皮,就红了一小会儿。
……我吹吹。

我凑过去吹了口气。很轻的一口。对着尾尖红的那一小块。她尾巴没躲,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尾尖还是卷着没伸直,灯底下能看见那块红在退。

……行了,没事了。账上那笔,销了。
螺丝紧完滑轨推了两下顺了,她翻开账本记在他那页,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拿尾巴挡了一下,还是让我看了。

原话:滑轨紧了,尾巴尖磕红一小下,销账。跑腿有功,不扣。……哼,人家大鲸有大量,没跟你计较。
谢谢账房。


少来。明天的稿写完再谢。
睡前她洗了尾巴,铺被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写完温泉那一段,人家想去个地方透透气,我问哪,她说不告诉你,现在说了就不灵了。头发上还带着水汽。她把吹风机让给我,说自己甩甩就干。
还有不灵的说法?


有。人家的事,人家自己有数。哼,睡觉。
灯关了。黑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风没停,刮得密封条发出很细的一声,她的尾巴尖慢慢探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就一下,然后停在那儿没收回去。我装作睡着了,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在被窝那头开口,声音闷闷的。

……碰了一下吧,就一下。你手暖和,尾巴自己靠过去的,不是人家。你当时动没动?说实话。装睡的话,明天扣你半根。
没装。碰就碰了,挺好的。


谁问你这个了。哼,睡觉,明天还得写稿。
她尾巴没收回去,搭在我手背上。凉凉的,一会儿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