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第四十天,周二。早上的书房里,我把这周那几段黏的句子又过了一遍,能删的删,能改短的改短,删一段在稿纸上记一笔,删到第三段的时候笔停了一下,舍不得也是真的。她在旁边写她自己的东西,笔走得慢,写两行停一下,停的时候尾巴尖在凳沿上一点一点。

你那几句,删得对。黏的都删了?
删了三段。剩下的实在舍不得。


舍不得也删。哼,你那不叫舍不得,叫下不去手。
上午她多写了半页,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看完了又划掉几行。我凑过去,被她用胳膊挡了。

别看。到一百期才念。
写到哪了?


卡住了。温泉那一段,人家写出来一看,太像游记,不像归途。得改。
游记和归途,差在哪?


差多了。游记是看风景,归途是回家。哼,跟你说你也不懂,写你的去。
中午前后雨停了。她去窗边站了一小会儿,站在新换的密封条跟前,往花坛那边看,花坛空着,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什么?


看窗帘修好没。顺便看看花坛。哼,没看别的。
那猫今天没来。


没来正好,谁稀罕它来。两笔送行制?没有,谁定的那东西,不记得。
下午我把改完的稿子发出去,交了。发出去之后后台忍不住点开看了一眼,数字没动,退出页面的时候手心有点潮。她那边也收了笔,把账本翻开对今天的账,翻着翻着,从一摞本子里抽出一本薄的,塞到别的底下,动作很快,翻回去接着对,尾巴都没停一下。
刚那本是什么?


旧账,用不着的。别乱翻人家东西。
晚饭后,我拿着手机,她搬着矮凳过来,坐我左手边,尾巴搭在凳沿。灯调暗了一档,屏幕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我说点开吧。她嗯了一声,坐直了些。后台打开,加载了两秒,她盯着订阅数那行,看了十来秒,没多看。

……比昨天好一点,回升了些。编辑又来了条消息,说节奏比上周稳,让你别改主线。
数呢,具体多少?


数就不细报了,报了你就盯着看。哼,掉的是点,回来也是点,一惊一乍的。人家昨晚看完第一句是怎么说的,掉了再写呗,又不是尾巴掉了。
这话你在心里说了几遍?


一遍。说第二遍就成宽慰了,人家不干那个。
我把手机扣下。她看了一眼,尾巴尖点了点桌面。

关了好。今晚数据看到这,明天再看。哼,要人家说,不是节奏的问题,是你不肯写完。这周删了黏的,数不就回来了?
……嗯。


嗯什么嗯,明天接着删。写完这段,人家分你两个栗子。
栗子是昨晚那袋。还剩小半袋,凉的,壳比热的时候硬,剥开来里面那层皮也粘得紧,我剥了四五颗,手上有股糖炒的焦香。她没上手,尾巴尖拨了拨壳渣,挑了一颗,验收。

还成,比上次糖炒得透。没进鱼干账啊,这是零嘴,两码事。
知道,两码事。


哼,别以为买了栗子就能抵稿子。对了,滑轨还得再紧一下螺丝,上次没拧到位,周末办,算你的事。
记上了。还有别的要办的吗,这周。


有也不告诉你。人家的账,人家自己记着呢。
睡前她先去铺了被子。尾巴卷着被角,铺得平平的。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手机,看了一眼后台又退出来。黑里她的尾巴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

……刚那会儿,人家有句话想说。别看了。咽回去了。
为什么咽回去。


白天说过了,再说就是管得宽。哼,你自己记住就行,人家不想说第二遍。
还有半句那个,今天有进展吗。


有。你叠留火那会儿,话到嘴边了。差一个字吧。……问这么细干嘛,人家咽回去了就是不想说,再问就涨价。睡吧,明天还得写稿。
黑里安静下来。窗外没有雨声,滑轨上新上的油味还没散干净,暖手宝的线换了长的,从床头一直拖到她的窝里。她的尾巴没从被角上挪开,搭在被沿,离我的手很近,近得再过去一点点就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