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第十天。靠窗那格垫高了一指,她试坐三次,尾巴从桌沿垂下去,晃了晃,验收合格。
工位第一天,她趴了一个下午。
秋阳斜进来,铺在半张桌面上,她的影子盖住键盘一角,尾巴从桌沿垂下去,随着敲字的节奏一晃一晃,晃到后来不动了,软软地垂着,像退潮的水。
晚饭前我去收杯子,看了一眼,屏幕上一行标题,正文几百字,光标还在末尾闪,悬着半个没写完的句子。

工位第一天,开工。写累了。
第一天写了多少?只报个档次。


几百字吧,刚开头。
尾巴尖从桌沿卷起来。晃了一下。

别嫌少,人家是第一天上工,尾鳍还没找到舒服姿势呢。明天垫好了,能多写点。
我什么时候嫌过少。杯子放右边了,温的。


哼,问这么多干嘛。去煮饭,今晚盯你吃菜。
工位费那笔账,下午又续了一条新规矩。
工位费从稿费里扣,那你的水谁送?我算门房还是算跑腿?

她的尾鳍慢慢翘起来,又装作不在意地压下去。

门房和跑腿都不算,算……鲸娘专属投喂员。

水要温的,不能太烫,杯子放工位右边,别挡尾巴。还有,送水不许问写了多少,写了自然给你看。跑腿员今天第一单,别搞砸。
晚饭,监工制第一天执行。她坐在对面,两只手趴在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尾巴搭在椅背上垂下来。我夹一筷子,她的眼睛跟一筷子,我喝口汤,她的眼睛还在。这顿饭吃得跟上班一样,筷子上像装了监控。
这制度真执行起来,还挺压迫的。


你吃一口人家看一眼,不许扒两口就说饱了。每顿得有菜有蛋,小鱼干不算菜。
知道了,考官。


敢糊弄就加罚一根。
我老老实实把蛋吃了。她盯着看完全程。尾巴尖点了两下桌面,算记了一笔合格。
饭后,催更制度开张。碗还没洗,她已经趴到桌边了,两只前爪交叠,尾巴尖在身后一翘一翘,摆好了架势。她说好的不吵,就趴桌边看我的眼睛,看了一息,开口。

今天写了吗?
写了。两千字,第二章过半。


算你过。记住,往后每天晚饭后问一次,不吵,就问这一句。你要说没写,当天的小鱼干扣一根。
欠多了呢?


欠多了就攒成温泉加罚,陪聊翻倍。
陪聊也算货币?


在人家的账上算。哼,第三章开始定期抽查,别想蒙混。
晚上八点,《睡前鲸语》第三期,换我上场。设备她早调好了,麦克风角度调低了半寸,温水摆在右手边,桌角那根小鱼干放得端端正正,一样一样点过,像考场上监考老师清点文具。她自己也换了姿势,趴在椅子上,下巴搁着,眼睛半睁,整装待发的样子比我还像主播。

念吧,人家听着。念得好,今晚奖励一根。念得不好,扣你三根。
考官这奖惩比栏目稿费还狠。


开始前先深呼吸,尾鳍都替你晃着呢……小声点,人家说的是尾巴。
我什么都没说。她的耳尖红了。红得很快,脸已经别到一边去了。

念不念?再磨蹭加一根。
我念。她趴在旁边,不刷平板,尾巴搭在椅背,眼睛半睁着。屋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光落在稿纸上,我念第一段,她的尾巴很轻地点了一下桌面,跟上了。第二段念完,又点了一下,节奏稳的,像巡夜的更鼓。第三段,我停顿太久了。尾巴尖在桌上敲了一记,不重,清清楚楚。
你这个监考器,比软件还准。


念错字我就点一下桌子,别装作没看见。继续。
念完最后一行,屋里安静了几息,只剩窗外的风声和她尾巴搭在椅背上的重量,她慢悠悠卷起来,装模作样地评了两秒,评得比考官还像考官。

没卡词,就中间停太久,扣半根。
尾巴尖伸过去,把桌角那根鱼干拨到自己面前,动作很顺,理直气壮。

实付三根半。但桌角这根先归人家,算监考费。剩下的记账上,明天念得好再补。
监考费是新税种吧,你自己刚发明的。


人家发明的税,合法。哼,别得意,只是勉强及格。明天还得念呢。
合格线在哪?


念到人家不用扣那天,就算过了。
睡前,屋里的灯剩最后一盏,暖黄的一小圈,只够照亮稿纸和她的尾巴尖。她没回工位,趴在我桌边的椅子上,下巴搁着,忽然开口。

应急粮那根,定这周六吧。拖到下周六,鱼干都要放潮了。
上周你还说挂着又不坏。


上周是上周。这周六,你煮饭,人家泡汤,那根分你一半。
尾巴尖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背。

你要是加班,就顺延,但鱼干归人家独吞。先说清楚,不是人家急着用,是怕它放坏了。去把周六的闹钟设上。
设上了。顺便问一句,今天写东西,是你先累还是尾巴先累?

她的尾鳍慢慢搭回椅背。尾尖懒洋洋地晃,晃两下停一下。

当然是尾巴先累。脑子还能想,尾巴已经不想卷了。

所以人家才要软垫嘛,不然写到一半就得趴着。问这个干嘛,是不是想偷学怎么让鲸写慢点。
不敢。最后问个大的。要是下一本写得比你想的还好,你的小鱼干预算,翻倍吗?

她的尾巴顿了一下,甩了甩。

翻倍?主人你先把书写好再说,别又烂尾。
前科还记着呢。


人家账本上记着呢,烂尾一次,笔笔在案。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半截。

真写得比想的好,那……翻一倍也行。但得存着买温泉和冬天毯子,不是让你乱花。
冬天毯子。那条毯子不是还在你那边。

她的尾巴尖停了一息,慢慢卷回去。毯子的事她比谁都清楚,那根线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还。

冬天长着呢,到时候再说。哼,先别画饼,今晚的稿写了没?
写了,你刚问过。


再问一遍不算多。去写,人家趴旁边盯着。
灯关到只剩桌上一盏。她趴回自己的工位,尾巴搭在椅背上,敲字的声很轻,一下,一下,比白天匀。
我写了三段,抬头看她一眼,她也抬头,两只眼睛在暗处亮着,谁也没说话,各自低头。这个屋子里现在有两处亮着的光,两支笔,一本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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