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苍山

太苍山的石阶从山脚一路铺上来，青灰色的石板被踩得发亮，缝隙里钻出矮矮的杂草，风一吹，摇得零零碎碎。

风清沅爬完最后一级石阶，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守山门的弟子远远就看见了她，挥着手喊：“清沅师姐回来了！太子殿下正等着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

她摆了摆手，脚下没停。

小弟子在原地站了片刻，又喊了一声：“风信师兄说——让你先去见他！”

风清沅的后脑勺对着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没空！先去殿下那边！”

小弟子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继续扫地，心想风信师兄那句“让她回来先来见我，否则扒了她的皮”大概又要往后推一推了。

两个月没回来，山上的树好像又密了些，路边的野花从台阶缝里挤出来，叶子蔫蔫地耷拉着。风清沅顺手掐了一片叶子叼在嘴里，往花园方向走。

经过练武场时，远远就听见了剑风。

她脚步慢下来，头一偏，从月洞门望进去。花园当中，一个少年正在练剑。剑势利落，劈、刺、挑、扫，每一式都干净。晨光落在剑身上，晃得人眼花。

风清沅嘴里叼着的那片叶子吐到手里，往旁边一扔。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在兵器架上摸了一把剑。剑柄还带着露水的凉意。那少年正背对着她收势，她也不出声，直接一剑刺过去。少年耳朵一动，侧身回挡，两剑相撞，嗡地一声响。

他猛地回头，对上风清沅笑眯眯的脸。

“慕情师兄，练着呢？”

慕情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手腕一转，剑锋斜削过来。风清沅后仰躲开，翻身绕到他侧面，反手一剑。慕情回防很快，两人在花园里交手十几个来回。慕情的剑法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力道精准，但每当他摆出架势，风清沅总能先半步预判他的方向。她在外头跑了两个月，跟山野散修交过手，跟市井泼皮也打过架，慕情这种科班出身的剑路，在她眼里几乎能提前半息看穿。

最后一招，风清沅虚晃一剑，慕情下意识举剑格挡，她顺势一挑，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一寸。

“承让了。”

啪啪啪啪啪。

掌声从月洞门那边传来。风清沅收剑回头，谢怜和风信并肩站在门口。谢怜一身浅白衣衫，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显然看得很尽兴。风信站在他旁边，下巴微微抬着，脸上写满了“我妹妹就是厉害”。

“清沅，你和慕情的比试真是精彩啊。”谢怜拍着手走过来，袖子带风。

“哪有，殿下言重了。主要是慕情师兄还是对我放了些水，我才侥幸赢了。对吧，慕情师兄？”

她偏头看向慕情，眼角弯弯的。

慕情收剑入鞘，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嗯。”

风信嘴快：“清沅你就别谦虚了，刚才的比试我和殿下都看到了，你的实力实至名归！”

慕情的脸绷了一下：“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怎么着，你输了还不让人说了？”

“行了行了，我一回来就吵架。”风清沅把剑往兵器架上一搁，拍拍手上的灰。

谢怜笑着打圆场：“是啊，别吵了。”他仔细看了看风清沅，目光从她发间歪了的玉簪扫到裙摆上的泥点，再到袖口没来得及拍掉的灰。“对了清沅，你应该昨天就能到，怎么晚了一天？”

“路上出了点状况，耽误了。”风清沅说得很轻，伸手把玉簪扶正。

“什么状况？”风信眉头立刻皱起来，上下打量她，“你受伤了？”

“没有没有，哥你别紧张。”她摆摆手，“就是遇到几个小孩在路边欺负人，我管了一下。小事。”

“管闲事管到耽误回家。”慕情在旁边淡淡地插了一句，“还是老样子。”

“喂，这种事不管还叫人吗？”风清沅瞪他。

慕情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哼。风清沅太了解他了——这人嘴上嫌她多事，但要是她真不管，他比谁都看不起她。从小就这德行。

风清沅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殿下，三天后就是上元祭天游了吧。”

“对，我已经被选为悦神武者。”谢怜说这话时声音微微上扬，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

风清沅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太好了，能一睹殿下的身姿，我此生不悔了！”

她说得脆生生的，每个字都带着笑。谢怜被她逗得嘴角又往上弯了几分。

慕情在旁边抱着剑，斜了她一眼。“油嘴滑舌。”

风清沅偏过头看他，做了个鬼脸。慕情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慕情转身先走了。衣摆消失在月洞门外，脚步声不紧不慢。

风清沅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慕情你走那么快干嘛，一起吃晚饭啊——”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远处传来一句闷闷的：“不吃。”

“他怎么了？”谢怜问。

“饿的。”风清沅一本正经地说，“殿下别管他，咱们去吃。”

枫树叶子被晚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掉，转身朝膳堂的方向走，脚步轻快，杏色的裙摆在暮色里晃来晃去。

风信跟在后面，还在念叨：“你这一路到底遇到什么事了，真没受伤？给你传了三封信你才回来，知不知道我——”

“知道了知道了，哥你比我还能唠叨。”

“你——”

谢怜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拌嘴的兄妹，笑了笑，跟了上去。太苍山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青石板路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