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风清沅踩着一地碎金似的落叶往回走,杏色的裙摆沾了些泥点子,发间那支素玉簪也歪了半寸,她也懒得扶正。手里攥着一把从溪边摘的野果,边走边吃,酸得她龇牙,汁水顺手指往下淌。
出去晃了快两个月,太苍山那边的传信纸鹤已经烧了三只。第一只催她回去,第二只语气加重,第三只——她几乎能想象风信咬着后槽牙写字的样子。
回去又要挨骂。
她随手把果核往路边一丢,正打算加快脚程,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喧闹。
“打死你这个丑八怪!没人要的怪物!”
“丑八怪!怪物!”
童声尖锐,扯着嗓子叫骂,中间夹着闷闷的踢打声。
风清沅脚步一顿,野果往袖里一塞,踮起脚朝前看。
四个半大男孩围着一团灰扑扑的人影拳打脚踢。那缩在地上的小人儿右半张脸缠满了绷带,绷带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身上的衣服破得挂不住,膝盖、手肘全露在外面,青紫的淤痕从破口里透出来。
风清沅眉头一拧。她弯腰,从路边捡起四颗石子,掂了掂。
石子飞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啪,啪,啪,啪。四声脆响,四颗石子分别打在四个男孩脚边、身后、耳侧,就是没打在人身上。
四个男孩愣了一瞬,齐齐转头,对上风清沅笑眯眯的脸。她又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抛了抛。
“有鬼!快跑!”
四个人像受惊的麻雀,一窝蜂蹿出去,转眼就没影了。
风清沅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走过去。
那孩子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脑袋,瘦得能看见指骨,手背上青紫交叠,新伤压着旧伤。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不停地抖。
“不……不要……不要打我……”
声音闷在手臂里,带哭腔,又在拼命忍住不哭。
风清沅蹲下来,没急着碰他,先把手里的野果在裙子上蹭了蹭,放到一边。
“不怕不怕,姐姐已经把坏人赶走了,没有人打你了。”
她伸手,极轻极轻地覆在他后脑上。掌心底下,是细细软软的头发,和绷带粗糙的触感。
那孩子还在抖,抖得她掌心都跟着颤。
风清沅没再说话。她把外衫解下来,裹住那团小小的身体,然后才慢慢把他往怀里拢。孩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她抱着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怀里轻得不像话。像抱了一捆干柴。
客栈的招牌在暮色里晃,小二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风清沅把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声音放轻:“一间上房,要安静些的。再备些热水,清淡的饭菜,还有——几件这么大的孩子能穿的衣服。”
她比了个高度。
小二揉揉眼睛,看见银子的分量,瞌睡全跑了,笑嘻嘻地应着:“好嘞好嘞,姑娘稍等片刻。”
风清沅抱着孩子上楼。怀里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不抖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像是睡着了。
推开门,把他放到床上,又轻又稳。可他碰到床铺的瞬间,还是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
风清沅坐在床边,等着热水和衣物。
不多时东西都送到了。她关好门,把新衣服展开看了看——粗布,但干净,也够软。转身看向床上,那孩子睁着眼。
他猛地一缩,退到床的最里面。背抵着墙,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绷带下面的脸绷得紧紧的。
“你……你是谁?想干嘛?”
风清沅没有动。
她把衣服放在床沿,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坐到桌边的凳子上。
“你别怕。我叫清沅,刚才是我救的你。你身上有许多伤口,我正要为你上药。”
孩子没出声。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到自己身上——干净的中衣,不是他那件破得挂不住的旧衫。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绷带边缘露出的那只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
“不不不!别误会,是客栈的小二帮忙换的!”
风清沅摆摆手,比他还急。她站起来,从桌上端起药膏和干净的布条。
“上药,行吗?”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一点一点从墙角挪出来。挪到床沿,自己把袖子卷上去。手臂上淤青叠着擦伤,有些地方破了皮,结了黑色的痂。
风清沅蘸了药膏,指尖碰到伤口边缘时,感觉到他轻轻一颤。
“嘶——”
“抱歉,弄疼你了。”
“没事。”
他的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风清沅手上又放轻了几分,一点一点地涂。涂完手臂,涂手掌,指缝里都是细小的口子。她涂得很慢。
上完药,风清沅把干净的布条缠好,拍了拍手。
“好了。吃饭。”
她把孩子抱到椅子上。桌上的粥还温着,几碟小菜清清淡淡。孩子看着碗筷,没动。
“吃吧。”
他才拿起筷子,吃得很急,但没出声,粥水溅出来一点,他悄悄用袖子擦掉。
风清沅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对了,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筷子顿了顿。
“我……我没有名字。”
“那别人是怎么叫你的?”
“别……别人都叫我丑八怪,煞星……”
声音越来越小。他把碗捧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缠着绷带的那半边。
风清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哎呀呀,这都啥啊。”
她凑近了些,歪着头看他。“小朋友,你可不能由着别人这么叫你。你家人叫你啥?”
“……红红儿。”
“红红儿,不错,挺可爱的。那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啦。”
风清沅笑了。嘴角一弯,脸颊上浮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红红儿从碗沿上面看她。绷带遮着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不过呢——”
风清沅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头发细软,像摸一只小动物的脑袋。
“我好像比你大。红红儿你可得叫我姐姐哦。”
红红儿被她揉得脑袋一歪,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好一会儿才说:
“嗯,姐姐。”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好了,快吃饭。吃完上床,好好睡觉。”
风清沅站起来收拾碗筷时才意识到——这房间只有一张床。
“那……姐姐睡在哪里?”
红红儿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从椅子上仰头看她。
“这就不用操心了。你安心休息就行。”
红红儿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确实困了,眼皮已经在打架。风清沅把他抱回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绷带有些松了,她顺手帮他紧了紧。
“睡吧。”
她起身要走。
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袖口。
风清沅低头。
红红儿仰面看着她,被子拉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指节泛白,攥得很紧。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风清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坐回床沿,轻轻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又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没事,姐姐不走,就在这陪着红红儿。睡吧。”
手指被攥住了。那只小小的手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执着。
红红儿闭上眼睛。
风清沅趴在床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呼吸慢慢匀了,攥着她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垂在枕边。
她这才抽回手,揉了揉发麻的胳膊。窗外的天全黑了,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给红红儿掖了掖被角,自己趴在床沿,也闭上了眼。
半夜被冻醒了一次,又往床沿凑了凑。床上的小人儿翻了个身,手搭在她头顶。她没动。
天亮的时候,红红儿还没醒。
风清沅轻手轻脚地起身。她得去趟药铺,再抓几副药备着。出门前看了看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几缕头发。
下楼,拐过两条巷子,药铺刚开门。她挑了伤药、驱寒的、安神的,又想起红红儿那瘦得硌人的身子,加了两味补气养血的。
回到客栈时,日头刚爬过屋檐。
推开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好放在被子上,是她买的那几件。桌上——昨晚没吃完的半个馒头不见了。
风清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把药包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被子上有一块小小的、潮了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然后把手收回来。
行吧。
她坐了片刻,起身收拾东西。扇子从袖中滑出来,素面,流云,扇骨温凉。她把它插进发间,顺手扶正了那支歪了整晚的玉簪。
出了客栈,小二追出来:“姑娘,那孩子——”
“嗯,走了。”
“那这房钱——”
“不用找了。”
她往西走,官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还在落。风一吹,铺了满地碎金,踩上去沙沙地响。
走了几步,她停下。
回头望了一眼客栈的方向,又转过头。
再不回去,哥哥真要骂人了。
她加快脚步。杏色的裙摆拂过落叶,脚步轻快,像来时一样。
只是手里少了那把野果。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