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开始训练之后,天台变得安静了。
每周六早上八点,他坐公司的车去南坪,晚上七点多才回来。周日偶尔也要加练,如果临近什么考核或者汇报演出。沈归晚最开始没有太在意,毕竟他之前也每天来天台,只不过是从“每天”变成了“周末一天”。
但很快她发现,变化不止是时间。
他每次从南坪回来,身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棱角变得更分明了,说话的口气、看人的眼神,都有了微妙的差别。他会跟她讲训练的事——今天学了什么新动作,老师怎么夸他,同组有个男孩基本功特别好,一个空翻能翻三圈。他讲得眉飞色舞,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她听着,笑着,点头。
但她插不上话。
他的世界里多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词——体能、律动、isolation、八拍组合。她看着他的身体一天天变得紧实,动作一天天变得干净利落,站姿从以前随随便便的样子变成了一种有意识的挺拔。他跳舞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带着小小的弧度,走路的时候,脚步轻而稳,像是随时在踩着节拍。
他变了。
变得更好了。
而她还在原地。
天台上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坐在老位置——栏杆左边那块水泥墩上,翻开作业本,写一会儿,抬起头看看门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水缸里的绿豆藤蔓又长高了,攀着旧水缸的边沿转了一圈,叶子从翠绿变成深绿,在冬天的冷风里纹丝不动。她给它浇了水,擦了擦叶片上的灰,坐在旁边发呆。
有时候她会给他发短信,用奶奶的旧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你今天回来吗?”他一般过很久才回,有时候是“不确定”,有时候是“回,但晚”。她就把作业带到天台上写,一直等到天黑了,灯亮了,听见楼下摩托车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他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书包都没放。
“等很久了?”
“没有,我刚来。”
她撒谎。她每次都撒同样的谎。
冬天最冷的那段时间,她感冒了。
奶奶不让她出门,把她裹在被子里,煮了姜汤,用被子捂出一身汗。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外面风刮着窗户呜呜地响,心里想的全是天台上那颗绿豆苗会不会冻死。
烧退了之后她第一时间跑上楼顶。
绿豆藤蔓枯了一半,叶子耷拉着,边缘泛黄。水缸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她用手去摸,冰得指尖发疼。她站在水缸前面,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还没死。”
身后传来声音。
她转过头。丁程鑫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过来,把袋子递给她。
“什么?”
“花盆。南坪那边有个两元店,我买的。”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花盆,深红色的,样子很朴素。还有一小包营养土。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我看这边天太冷了,怕它冻死,想拿回家养。”他蹲下来,把那株枯了一半的藤蔓小心地从土里挖出来,尽量不伤到根须,然后放进新花盆里,填上营养土,拍了拍,“这个你拿回家,放窗台上。晒太阳。”
她蹲在旁边看他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夏天比起来又有了一些变化,指甲还是剪得很短,但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把土拍实,浇了一点水,站起来递给她。
“拿着。”
她接过花盆。泥土是温的,被他在手里捂了一路。
“你为什么带这个?”
“你说要一起种的。”
他回答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天经地义,不需要解释。她低头看着花盆里那几片半死不活的叶子,喉咙紧了一下。
“它可能活不了了。”
“能活。”他把手插回羽绒服口袋里,偏了偏头,“春天就活了。”
那天他们没在天台待太久,太冷了。她抱着花盆下楼,他在她后面走,送到六楼楼梯口。
“你明天还去训练吗?”
“去。”
“几点回?”
“不确定。”
“哦。”
他看着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歪了歪头,想了想,说:“下周日不去。老师有事。”
她抬起头。
“那——”
“我来天台。”
“万一你临时有事呢?”
“没有万一。”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气很轻,像是随手拨了一下琴弦,“我答应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她捂着额头,瞪他。他笑了,转身下楼,脚步轻快,三两步就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楼梯口,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某扇门后面。她把花盆抱紧了,转身进了奶奶家的门,把花盆放在了最向阳的那扇窗户下面。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天台上挤满了人,灯光亮得刺眼,丁程鑫站在人群中央跳舞,动作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会发光。她坐在很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拍子。她数着数着,发现他的手在变长,腿在变长,脸在变,变得她不认识了。她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笑了,朝她伸出手。
“你过来。”
她跑过去。跑着跑着,人群消失了,天台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他低下头,看着她手里的本子。
“拍子数好了吗?”
“数好了。”
“那开始吧。”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晨光透进来,照在花盆上。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片枯黄的叶子中间,冒出了一个极小的、针尖大小的绿点。
她盯着那个绿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春天快来了。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里,沈归晚开始做一件她以前没做过的事。
她把自己关在奶奶家里,用那部旧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故事。写一个男孩和一片天台,写绿豆和拍子,写夏天和冬天。她写得很慢,拇指按得发酸,但她每天晚上都写一点。
她把写完的每一段都存起来,存在那个记事本的最后一页。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也不知道写完了给谁看。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他不跳舞了,或者不记得她了,这个本子可以证明,曾经有一个男孩,在重庆的冬天里,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学跳舞,然后带着一身的汗和一颗绿豆回来,认真地对她说“春天就活了”。
那是她的秘密。
和那些拍子一样,她数了,记住了,然后藏在心底最深的那个地方。
丁程鑫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每次他从南坪回来,推开天台的门,总能看见她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作业本,但本子上的字总是停留在同一页。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弯弯的,说一句“你回来了”。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那些日子里,天台上一直有一个人,在替他守着那颗绿豆,数着那些拍子,等着春天。2
越看越想看后续,蹲蹲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