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重庆,雾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灰白。
天台上不能待了。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碎的针扎。沈归晚穿了奶奶织的毛衣,外面又套了校服外套,还是冷得缩脖子。丁程鑫更夸张,把她之前给他的那件外套穿在校服里面,鼓鼓囊囊的,整个人看起来圆了一圈。
“你像个粽子。”
“你像颗土豆。”
“我哪里像土豆了?”
“又矮又圆。”
她气得拿书包砸他,他大笑着躲开,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两个人闹了一阵,最终败给了寒风,灰溜溜地下了天台。
但他们没有各回各家。
楼道里有个拐角,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平台,靠墙放了一张旧桌子,是某户人家不要了扔在这里的。丁程鑫找了一块纸板垫在桌面上,又从家里拿了两个小凳子,这里就成了他们的“冬季据点”。没有天台那么敞亮,但至少不吹风。
桌面上摆着她的作业本、他的课本、一支圆珠笔、半块橡皮。楼道里的灯昏黄昏黄的,偶尔闪一下,接触不良。他坐在对面,弯腰趴在桌子上写数学题,眉头皱成一团。她偷偷看了一眼,是分数的加减法,通分都没学会。
“你通分都不会?”
“我会。”
“那这道题为什么错了?”
“我看错了。”
“你看错三遍了。”
他把笔一摔,瞪她:“沈归晚你是不是觉得你成绩很好?”
“我数学确实比你好。”
“你语文没我好。”
“你语文哪里比我好了?”
“上次作文我比你多两分。”
“那两分是因为老师给你卷面分,你字写得比我好看。”
“那也算分。”
她气得笑了。他看着她笑了,自己也憋不住笑了,把笔捡起来,气鼓鼓地继续写那道通分题。她凑过去,拿过他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图,解释分母为什么要统一。他听得认真,眉毛慢慢松开了,低头重新算了一遍,对了。
“你看,这不就对了。”
“我本来就会。”
“那你刚才错了三遍。”
“沈归晚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笑着翻开自己的语文练习册,不管他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远处谁家的电视机在放连续剧。冬天的晚上来得早,六点半不到,外面的天就全黑了,只有对面楼里的灯光从楼道的小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黄。
“沈归晚。”
“嗯。”
“我昨天又看到那个人了。”
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哪个?”
“上次给我名片那个女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她在我们学校门口等着,说想跟我聊聊。说她是什么……文化公司的。”
她抬起头看他。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去问大人。”
“那你怎么没问你爷爷?”
他沉默了一下。笔转得太快,从手指间滑出去,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到本子旁边。他捡起来,继续转。
“我不想让爷爷操心。”
她懂他的意思。他爷爷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每个月拿药的钱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意味着要花钱——路费、培训费、买衣服,哪一样都要钱。如果不是真的,那提都不用提。
“那你怎么想?”她问。
他停下了转笔的动作,抬起头。楼道里的灯刚好闪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亮,像江面上远远的一点渔火。
“我想去。”
三个字。
很轻,很稳。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东西。熟悉的是那副“我要做到”的表情,他在天台上跳了无数遍没学好的动作时就是这副样子。陌生的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像是一扇门在他身后打开了,而他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就去。”她说。
“你不觉得我异想天开?”
“你跳舞本来就好看。”
“你以前说我丑。”
“那是你最开始跳得丑,后来不丑了。”
他笑了。
“那你帮我跟我爷爷说?”
“你自己说。”
“我说了他肯定不放心。”
“那我陪你一起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
“好。”
那个周末,沈归晚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地坐在别人家的饭桌前,跟一个大人谈事情。丁程鑫的爷爷是个瘦高的老人,背有些弯,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他说话声音不大,慢悠悠的,听明白了两个孩子的来意后,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问孙子。
“确定。”
“训练的地方在哪儿?”
“那个阿姨说在南坪。”
老人又沉默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丁程鑫。
“多久去一次?”
“每周六。”
“坐车要多久?”
“两个多小时。”
老人的眉头皱起来了。两个多小时,来回就是四个多小时,加上训练的时间,一整天就没了。沈归晚看见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一笔账。
“我去跟那个阿姨说,就在我们附近找个地方练。”丁程鑫开口了,语气很笃定,“她说可以商量。”
老人看着他。
“你真的很想去?”
“嗯。”
“不耽误学习?”
“不耽误。”
老人长叹了口气,伸手在孙子的头上揉了一把,动作很轻。
“去吧。”
丁程鑫笑了。那个笑容沈归晚很久没见过了,嘴角歪上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她坐在旁边,看他高兴的样子,心里一半是替他高兴,一半是说不清的酸涩。
那天晚上从天台上下来之后,两个人在楼道拐角坐着,很久没说话。
“你以后是不是很忙了?”她先开口。
“可能吧。”
“那拍子谁帮你数?”
他偏头看她。
楼道里的灯今天没闪,光线稳稳地照着他们的脸。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平时那副拽拽的样子,也没有刚才在爷爷面前那种笃定。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帮我数啊。你周末又没事。”
“我周末要做作业。”
“做完再数。”
“万一你以后去很远的地方训练呢?”
“那我回来的时候你帮我数。”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缘翘起来的一小块木皮。
“丁程鑫。”
“嗯。”
“你会不会出名了就不认识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听见他挪动凳子的声音。她抬起头,发现他把凳子挪到了她旁边,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我跟你说个秘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楼道里的声控灯听见,“我其实特别害怕。”
她愣住了。
丁程鑫会说害怕,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在她的认知里,他天不怕地不怕,压腿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吭声,比赛摔倒了能爬起来接着跳,感冒发烧一个人扛着也不抱怨。他怎么会害怕?
“我怕我去了之后发现,我其实根本不行。”他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我怕我练了好多年,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成。怕我爷爷花钱供我,结果我让他失望。”
他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很清楚。
“但是你让我去的时候,你说‘那就去’。”他转过来看她,“你说得那么简单,好像去就行了。所以我就不怕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他伸出一只手,小指弯着,冲她勾了勾,“拉钩。以后不管我去哪里,你都帮我数拍子。”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瘦瘦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掌心因为常年在地板上撑跳而有些粗糙。
她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
“拉钩。”
两根小指扣在一起,晃了三下。
楼道里的灯突然熄了。声控的,他们太久没动,灯自动关了。黑暗里她听见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
“走,回家。明天还要上学。”
“嗯。”
她站起来,摸黑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叫她。
“沈归晚。”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声音都变了。”
“冷风吹的。”
“楼道里哪有风。”
她加快了脚步,把他甩在后面。身后传来他的笑声,从楼梯的拐角处一路追上来,追到六楼,追进她的耳朵里,整个晚上都没散。
那个十二月,丁程鑫去见了那个星探。沈归晚没有跟着去,但她在天台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显然是跑上来的。天太冷,他呼出的气化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在空气里。但他在笑。
“成了。”
她站起来。
“他们让我去试训。免费的。就在南坪,有车接送。”
“真的?”
“真的。”
她跑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本来想伸手拍他一下,或者推他一把,像平时那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笑得眼睛有点酸。
“恭喜你。”她说。
“嗯。”
他朝她伸出手,摊开手心。掌心里躺着一颗绿豆。
“最后一颗,”他说,“我们把它种了。等我第一次正式上台的时候,它就长大了。”
她接过那颗绿豆,小小的、圆圆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好。”
冬天还很长,重庆的雾要到开春才散。但此刻站在天台上的两个人,一个瘦男孩和一个矮女孩,一个要去追梦,一个要帮他数拍子。
风很冷,但心里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