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琵琶站起身,走到父亲牌位前,伸手轻轻抚过那块冰冷的木牌。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不孝,未能延续游家香火,未能重振家门。但女儿有一件事,一定要做。"
"女儿要记住他们。"
"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滴血。"
"女儿要写下来,刻下来,传下去。让后人知道,曾经有那么一群人,他们不是逆贼,不是反臣,他们是英雄。"
"他们是永安的脊梁。"
她走出家祠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回到药铺,母亲还在睡。她悄悄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纸笔,带上周与渝他们送的东西。
她走到母亲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要出一趟远门。"她轻声说,"您保重身体。"
母亲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游琵琶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骑马,马太显眼,她不能被人注意到。她步行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她要去边关。她要去看看那片他们用命守护的土地,去看看那些他们曾经驻扎过的营帐,去看看易骁最后站立的地方。
她要收集他们的故事,一个一个地,记下来。
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要花多少年,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做成。
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因为如果连她都忘了,那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走了三天,她到了边关。
城还是那座城,关还是那座关。只是城门口挂起了白幡,酒楼里的欢歌笑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走进伤兵营。营帐还在,药柜还在,她睡过的那张窄铺还在。只是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出伤兵营,走到校场。校场上空空荡荡,没有操练的将士,没有飞扬的尘土,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呜咽声。
她走到易骁常站的那棵老槐树下,坐下。
树还是那棵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她记得有一次,易骁站在这棵树下,对将士们说:"我们守的不是这座城,是城后的千千万万个家。"
那时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斑驳陆离。他眼神坚定,声音沉稳,像一座山。
如今树还在,人不在了。
游琵琶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摸出纸笔。
她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永安六十年冬,易骁率军荡平敌寇,大胜。"
她停了一下,又写下第二行:
"然功高震主,为帝所忌。凯旋次日,以谋逆罪,绞杀于市。麾下将士尽数处死,家眷满门抄斩。"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刻碑。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她提起笔,继续写。
"易骁,年三十有二,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善骑射,通兵法,爱兵如子。家有妻室,温婉贤淑,育有一女,年方三岁。骁常言,此生夙愿,乃盛世永安,山河无虞,百姓无灾,边关无战。"
"沈砺,年二十有九,左臂有旧伤,阴雨天则痛。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喜饮酒,酒后必唱军歌,跑调。"
"赵虎,年二十有五,力大无穷,善使大刀。性格豪爽,笑声震天。"
"周与渝,年十有八,字子安。善使短刀,箭术精湛。"
她一个一个地写,一个一个地记。
写到手酸了,就停下来,揉一揉手腕,继续写。
写到天黑了,就点起篝火,借着火光写。
写到纸用完了,就撕下衣襟,继续写。
她不知道写了多久,不知道写了多少字。她只知道,她要把他们每个人都记下来,把他们的故事都记下来。
写到第七日,她终于写完了。
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三万多个名字,三万多个故事。
她将那些纸仔细叠好,用油布包了三层,贴身藏好。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校场中央,面向京城方向,跪下。
"易骁将军,沈副将,赵虎,陈队正,周与渝,诸位同袍——"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游琵琶在此立誓。"
"此生此世,必当将诸位事迹传之后世。不让忠魂蒙冤,不让英名湮灭。"
"若违此誓,我游琵琶,死后不入轮回,永堕无间。"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风从校场上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像是谁在回应她。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南走。
她要去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人,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要花多少年,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做成。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如果连她都忘了,那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她走出边关时,回头望了一眼。
城楼上的白幡在风中飘扬,像是一双双挥别的手。
她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路还很长,但她不怕。
因为她怀里揣着三万多个名字,三万多个故事。
她不是一个人在走。他们陪着她。
永安永安,国号永安,盛世永安。
可她知道,真正的永安,不在国号里,不在帝王的诏书里,不在史官的笔下。
真正的永安,在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
只要还有人记得,这盛世,就还有希望。
她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脚步坚定地往前走。
风吹过她的长发,扬起她的衣角。
她的身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1